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钱瑾来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坐在长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心里反复演练什么内容。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但看上去精神状态还是不如上次见面的时候。
王春强没让他进谈话室，而是在走廊里坐着。
虽然纪委平时少有人来，但这本来就是一种不打算隐藏的状态。
“现在过去？”王春强低声问道。
陈青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向走廊尽头的钱瑾来走了过去。
看到陈青和王春强一起走过来，钱瑾来从长椅上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吧，跟我来。”王春强招了招手。
谈话室门口，王春强侧身让开：“进去吧。今天是你主动开口，放开了说就行。”
钱瑾来低着头进了门，目光扫了一圈，似乎知道了自己该坐在哪里。
慢慢走到靠里那把椅子上坐下，双手依然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纪委监察室来了个干事，和王春强一起坐了下来。
陈青坐在侧边的旁听位置，面前摊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没有急着落字。
王春强缓慢地翻开记录本：“今天是你的自愿陈述，不是组织传唤。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钱瑾来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把最后一道关在心里过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足够大家都听得见。
“我在米驼乡当党委书记那几年，有些项目审批的环节现在回想起来，程序上走得不对。”
“你具体指哪个环节？”
“主要是配套农田水利那些项目。”钱瑾来的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每年都有一批灌溉渠和防洪的配套工程，钟国梁专门指示要给鼎丰集团。我们乡一级也就是按流程配合部署，上面安排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细节：“我当时以为就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没有多想。”
王春强记录的动作没有停：“后来觉得哪里不对？”
“钟国梁打过招呼的项目，县里通知到乡里的时候，措辞是‘重点工程，全力配合’。”钱瑾来的目光有些散乱，“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高县长前来检查工作，私下跟我提过一句话——”
王春强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大概的内容就是：‘钟书记那边审批过的项目，你配合就行，不用多问，该签字签字，该协调协调。’”
陈青坐在侧边，手里的笔没有动，但目光一直落在钱瑾来脸上。那句话的措辞他没有记录，他在听，在记，在判断这句话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说出来才有真实的分量。
“他当时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安排？”
“没有。”钱瑾来摇了摇头，“我当时以为他是提醒我做好配合工作，别在工作中跟钟书记那边产生分歧。现在回过头看，可能不只是这个意思。”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钱瑾来说，“没有会议纪要，没有录音，也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但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记错。”
谈话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王春强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在记录本上把这句话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陈青知道那个标记意味着什么——线索，但还不构成证据。
王春强把话题重新拉回钱瑾来经手的具体项目上，逐一核实了几项配套工程的审批流程和签字记录。
钱瑾来回答得很配合，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美化自己在这几件事情中的位置。
他说自己当时签字的时候确实没有深究，但既然参与了流程，就该为自己的名字负责。
这些话都是在推脱责任。
王春强和陈青都没有追问。
直到最后，钱瑾来才说出了他在任期间，收受了价值三十万的钱物。
说完，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王书记，这里面是三十万。”
然后才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里面有这些钱款的来历。凡是我能记起来的，我都写下了。”
王春强没有去管银行卡，而是接过那张他自己手写的纸，看了足足五分钟，才递给陈青。
估计就算这张纸马上就消失，他也应该记下了上面所写的内容和数字了。
陈青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没有刻意去留意。
乡政府一级的贫困乡，贿赂也不会多。
但上面最大金额的还是鼎丰集团给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