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硬生生顿住脚转过身。
“当年金陵行动收网后,局里派人去七十六号摸排现场痕迹,好死不死在太平饭店三楼一间客房的天花板上,抠出来一个小口径的手枪弹孔,看那诡异的弹道角度,开冷枪的人当时绝对是躲在通风管道里头。”
余则成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不可控制地狂跳了两拍,但他脸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表情依旧死水一潭。
“我当年在太平饭店提心吊胆住了大半个月,那种破地方有弹孔真不叫个事儿,七十六号那帮疯狗三天两头在楼里查房开枪走火是家常便饭。”
袁特派员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也是,那个年头的南京城,哪面墙上没嵌着几颗枪子儿啊?”
他说完麻利地把文件塞进公文包啪嗒扣上锁扣,忽然像想起什么天大的事一样,猛地转头看向李涯。
“对了李特派员,那弹孔的案子至今都没个定论,法医的报告写得明明白白,那弹头是七点六三毫米的口径,可局里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能匹配的枪在哪儿,您往后在天津站查案子,要是碰巧摸到这方面的风吹草动,千万记得知会老哥一声?”
李涯眼底瞬间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那是一定。”
他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从袁特派员脸上移开,状似无意地在余则成搁在椅子扶手的公文包上狠狠扫过,那眼神毒如蛇信,稍纵即逝。
但余则成切切实实地被刺中了。
七点六三毫米,那他娘的是毛瑟C96老手枪的专用口径。
当年在南京腥风血雨里,他手里攥着的就是那把老掉牙的毛瑟,后来撤退时为了毁尸灭迹一把扔进了滚滚长江。
枪是喂了王八,可那要命的弹孔却死死咬在了墙里头。
这世上有些抹不掉的罪证,是迟早要来索命的。
袁特派员被吴敬中连拉带拽去起士林吃大户了,空荡荡的走廊里瞬间只剩下余则成和李涯两个活人,李涯贴着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阴恻恻地甩下一句。
“余主任,太平饭店里的那点猫腻,您老心里可比我敞亮多了。”
余则成像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死盯着李涯像孤狼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他垂在裤腿边的手指尖已经凉透了,冷汗顺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下爬。
窗外的天津卫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铅锅里透不出光,凛冽的北风刮得楼下旗杆绳噼里啪啦乱响,余则成缓缓竖起风衣领子,扭头走向阴冷的机要室。
他的步子依旧迈得稳稳当当,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跟李涯之间这盘棋,再也不是互相试探的过家家了。
这是要见血的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