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营里比他想象的安静。灰色的主楼在正前方。两层。水泥结构。窗户用铁栅栏加固过。左侧是一排平房。军官宿舍。右侧是一栋独立的砖房。通讯室。天线从屋顶竖起来。
一个日军中尉在门口等着。操着还算流利的中文。
“穆小姐。欢迎。钢琴在一楼的大礼堂。请跟我来。”
大礼堂在主楼一层的东侧。推开门。一间大约六十平米的房间。木地板。白色的石灰墙。天花板上挂着三盏日光灯。正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蒙了一层薄灰。
余则成走过去。揭开了琴盖。
这是一架施坦威B型三角琴。大约有四十年的历史了。琴身的黑漆有些龟裂。但木质的共鸣箱保存得还不错。应该是从哪个英国侨民的客厅里搬来的。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果然跑调。中音区偏高了将近半个音。低音区的几根弦明显松了。高音区倒还凑合。击弦机的回弹也有些迟钝。制音器没有完全回位。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音叉和扳手。开始工作。
先从中音区入手。440赫兹的标准A。音叉敲在膝盖上。“嗡”。他把耳朵贴近琴弦。旋转弦轴。一点一点地校正。这个活儿急不得。每根弦的张力大约在七十到九十公斤之间。拧过了头弦会断。拧不到位音就不准。
穆晚秋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抖。她的目光不时扫向门外走过的日本兵。每次有脚步声靠近,她的肩膀就紧绷一下。
余则成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就当平时练琴。”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余则成一边调音一边观察。
大礼堂的门是单扇的。开向走廊。走廊通向楼梯。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往上是二楼。
他借着调整琴弦的间隙。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
脚步声。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二楼的左侧传来。节奏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很均匀。是巡逻哨。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一。二。三。四。五。六。七。转。一。二。三。四。五。六。七。转。
七秒一个来回。单向巡逻。从东头走到西头。转身。再走回来。
他继续调音。手指在弦轴上缓慢地旋转。耳朵却一直在捕捉楼上的信息。
下午两点整。
主楼的大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