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手上。
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旧伤,边缘已经发白泛起了瘢痕,但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然清晰可辨。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刀背重重劈过一样。
他见过这只手。
在下关码头。他和吕宗方踏上南京土地的第一天。那个听到“同升客栈”四个字时眼神微微一闪的黄包车夫。当时余则成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多心。
吕宗方也看到了那道刀疤。老人的脚步停了一瞬间。余则成感觉到吕宗方握枪的手松开了。
老人走上前去,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仿佛他只是一个深夜出来找车的寻常旅客。
“天冷了,拉一趟夫子庙,多少钱?”
车夫没抬头。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说了一万遍一样熟练:“夫子庙关门了。不过城南有家烧饼铺子,三更天还开着。”
吕宗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余则成看到了老人眼角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湿润。
“上车。”吕宗方转身对余则成说。
余则成没有犹豫。他们钻进了黄包车的篷布后面。车厢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几乎碰着下巴。篷布上有一股旧棉花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车夫站起身,拉起车把,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他没有跑。不急不慢,像是一个收了工正往家走的普通拉车人。
身后,同升客栈的方向传来了李海丰暴怒的吼声。那声音穿过几条巷子,在深秋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给我翻!把每一块砖头都翻过来!查所有的住客登记册!方一鸣,上海来的!给我查他的底!”
余则成在篷布后面听到了这个名字。方一鸣。那是吕宗方用的假名。测向车虽然没能精确定位房间,但发报机留在了原地。李海丰一定会查到住客登记册上的名字。
“方老板”的身份,已经彻底烧掉了。
黄包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了一起,连星光都照不进来。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和狗的低吠。车夫的脚步依然不急不慢,仿佛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坑洼。
余则成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和吕宗方在南京的最后一层伪装已经被撕碎了。没有了“上海药商”的身份掩护,他们就是两只在猎犬嘴边赤裸奔逃的兔子。
真正的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