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裹紧毛毯,拖着脚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黑皮夹克的特务分列左右。中间那个人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副白手套,正在慢慢地往手上戴。
李海丰。
近距离看他,比从三楼往下看时更加压迫。他的五官很瘦削,颧骨突出,嘴唇很薄,像是用刀片削出来的。但最可怕的是眼睛。那双窄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面黑色的镜子,只映射,不表达。
“哪位是方老板?”李海丰开了口。声音不大,很平稳,像是一台校准过的节拍器。
“我……我是。”余则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毛毯裹得更紧了,“出什么事了?我听到枪声了。是不是打仗了?我……我能退房吗?”
李海丰没有回答。他侧身走进了房间,目光扫了一圈。打翻的酒杯。地毯上的酒渍。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吕宗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方老板是上海人?”
“对对对,上海的。做药品生意的。”余则成赶紧点头,“我就是来谈生意的,什么都不知道。外面那些枪声……我这辈子都没听过枪响。吓死人了。你们南京怎么回事?这还是饭店吗?”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暴发户。
李海丰站在房间中央,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了看地毯上的酒渍。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苏格兰威士忌。”他站起来,“好酒。方老板很会享受。”
“那当然。”余则成擦了一把冷汗,顺势接了一句,“做生意嘛,不喝好酒怎么谈得下来?”
李海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背着手,慢慢踱到了窗边。
他站在窗帘旁边,没有去掀窗帘。而是侧过头,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方老板,你觉得RCA的AR88通信接收机比起国产的天马牌收音机,音质差距有多大?”
余则成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AR88。那是美国RCA公司出品的军用级通信接收机。灵敏度极高,频率覆盖范围极广。只有专业的电讯情报人员才知道这个型号。
这是试探。
如果他接话,哪怕只是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就等于承认自己懂电讯设备。
余则成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茫然。
“什么?什么牌子?”他挠了挠头,“长官,你说的那个什么机器,是新出的留声机吗?我不太懂这些洋玩意。要说留声机的话,我认识一个上海的经销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