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场乱局终究惊动四方,浙地一带动荡不宁,朝野人心惶惶。芙蕖县明明城垣稳固,可回京传报的驿卒递上的公报,却全然是另一番说辞。”
他的语声不免压低些许,缓缓道出其中猫腻:“驿卒呈报,只言芙蕖县遭数万乱民围困,攻守惨烈、危在旦夕,却绝口不提县城安然无恙的实情。通篇文书,尽数渲染城破在即、民心溃散的乱象,刻意夸大灾情,制造极致恐慌。”
“不止如此。”
赵景琛眸色愈发幽深,字字剖析层层迷雾:“浙地叛乱看似是水患之后流民作乱、聚众哗变,实则混杂了大量来路不明的精锐人手。这些人进退有度、战法娴熟,兵器精良、纪律严明,俨然是受过正规操练的私兵,根本不是乌合之众的流民叛党。”
“恒王无端失联,我这边又被刻意散播围困的假讯,芙蕖县胜战被刻意抹除、虚报危局,桩桩件件,太过巧合,绝非偶然。”
说到这里,赵景琛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有人在借水患造势,刻意搅动江南乱局!”
外人皆以为是天灾致乱、国运飘摇,可这满城风雨、遍地狼烟,皆是人为布下的陷阱。
一则,是为了让赵景琛深陷江南残局,无暇归京,无从插手朝堂局势;二则,借乱世危局消耗他手中势力,折损培植的地方力量;三则,漫天乱象遮掩耳目,暗中布局,搅动朝野动荡,搅乱圣上视听。
一念至此,赵景琛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若我猜的不错,京城这边怕是也要有大变故。”
骤然听闻这些朝堂秘事,李清婉心中满是讶然。
往日里,朝堂权谋的风云变化,赵景琛素来不会向后宅妻妾提及分毫。
虽然赵景琛并未明说,但在过往相处之中,他行事明显是将后宅当作休憩安歇之处,根本不愿在歇息时,还要有人提及朝堂烦忧之事。
唯有王妃,或能略知一二政事。
李清婉当初正是看出来了这一点,便一直恪守本分,只专心起居侍奉,从不过问朝堂、涉足权谋,唯恐逾矩生疑,被赵景琛视作存有野心,招致厌弃。
可今日,他竟将这般凶险内情坦诚相告。
赵景琛瞧出她眼底的错愕,俯身深深一吻,轻声安抚道:“清婉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今日与你说这些,只因你我是夫妻,本就该坦诚相待。”
李清婉心口骤然一颤,定定地望着眼前温情脉脉的男人,眼底泛起一片复杂的茫然。
夫妻?
这两个字温柔滚烫,落在她心底,却掀出了过往的一件旧事,带着几分酸涩的讽刺,让她忍不住怅然恍惚。
李清婉记仇。
可从未忘记他曾亲手划开的尊卑界限、情分鸿沟。
犹豫片刻,她还是借此机会,试探起了此刻她在赵景琛心底的分量:“……王妃才是王爷的妻。”
话音落罢,李清婉定定凝望着赵景琛,一瞬不移。
她不信虚无缥缈的情深誓约,只是此刻,她想赌一次眼前人的真心,为日后或许会做出的一件事,更添一份保障。
赵景琛动作微顿,眸底的温柔渐敛,瞬间便忆起那日的对白。
往事倏然翻涌,他沉默良久,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眉眼,字字郑重,掷地有声,破开所有礼法名分的桎梏:
“王妃只是本王的王妃,是礼法所定、世俗所归的正室。可在我赵景琛的方寸心底、余生岁月里,唯有你李清婉,才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