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那些稿子,写来写去,都是些歌功颂德的,假大空的话。
什么“工人们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什么“为了完成生产任务,大家废寝忘食,无私奉献”。
她看着那些话,觉得恶心。
她想起浆染车间里,那股子能把人熏个跟头的药水味儿。
想起那些女工们,被染料泡得又红又肿的手。
想起刘翠芬跟她说起自己那个常年咳嗽,被诊断为肺病的丈夫时,那绝望的眼神。
她觉得,那才是真实的。
她扔掉了那些范文,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词,也没有用那些空洞的口号。
她只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把她看到的一切,都写了出来。
她写那个终年不见阳光,像蒸笼一样的车间。
她写那些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鬼影子一样的身影。
她写一个叫刘翠芬的女工,每天要搬几百斤的布,一个月,才能挣到三十块钱。
而她那三十块钱,还不够给她男人,买一个月的药。
她写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因为长时间接触那些有毒的染料,手上长满了红疹子,痒得钻心,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写那个叫马红霞的小组长,是怎么像赶牲口一样,克扣她们歇气的时间。
是怎么把最脏最累的活儿,都分给那些不听话的人。
她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泥坑里挣扎的、无助的叶小禾。
她把稿子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看着那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畅快。
她知道,这篇稿子,可能写得不好。
但是,这是她叶小禾用血和泪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她递给于敏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