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茜茜发现他睡在沙发上。她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你昨晚睡这儿的？”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肚子正对着他的脸——圆滚滚的，把睡衣撑得紧绷绷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圆滚滚的肚子。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他感觉到那团温热，和那团温热里两个很小很小的生命在安静地呼吸。“睡不着。怕吵醒你。”
刘茜茜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靠过来靠在他肩上。“你怕什么？”
“什么都怕。怕你疼，怕孩子有什么事，怕我在产房外面什么都做不了，怕当不好爸爸。一本子书放在手里翻来翻去却迟迟不敢翻到最后一页——不是不想知道结局，是太怕结局不是自己盼的那个。”
刘茜茜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跟被石头砸那天她从片场外面冲进来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那时她眼眶通红嘴唇发抖，没有一句“你疯了”之外的字，但整个人都在替他疼。她替他疼了那么多年，从来不觉得自己在疼。她想了想，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你知道吗，我不怕。”
“不怕？”他低头看她。“不怕。有你在，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实诚。没有“别担心”，没有“一切都会好的”——那些话太轻了接不住这一整夜的失眠和那些比夜色更深更沉的恐惧。她只说了一句实话——有你在，我不怕。这就够了。真话不用多，一句能顶一万句。
离预产期只剩不到一周的时候，林野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待产包检查了不知多少遍，证件、产检报告、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保温杯、吸管、巧克力——据说产前吃点巧克力能补充体力，他买了整整一盒，被刘茜茜笑话说“你是去生孩子的还是去春游的”。他还是把那盒巧克力塞进了待产包。万一她到时候想吃呢，不想吃也没关系，他可以帮她吃。婴儿房的布置已经收尾许久，小床的栏杆他重新拧过一遍所有的螺丝，摇篮买了两只并排放在床边的地上。小野弟趴在那两只空摇篮中间的地毯上，歪着头看着它们，把自己巨大的狗头搁在摇篮的边沿上，眼皮慢慢地往下坠。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大床上都醒着。刘茜茜侧躺着她的手放在林野的手背上。“林野。”“嗯。”“你紧张吗？”
“紧张。”
“我也是。”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手心贴在她肚子上。“两个。一个叫‘紧’，一个叫‘张’。”
她被这个拙劣的笑话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一直荡到最远的岸边才收住。“你给孩子起名字可不能这么随便。叫‘紧紧张张’谁受得了。”
“那叫什么？”
“不知道。但你得起好听的。”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不进卧室的窗帘，但那个夜晚的月光不需要照进来，它就藏在两个人的心里，藏在那些还没有落地但已经长好的名字里，藏在两只并排的空摇篮里，藏在三只动物蜷缩在婴儿床上那一场接一场平安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