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和贾瑕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他们本不想让贾敬在临终前还惦记着这些事,可他已经问到了,又不能隐瞒。贾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圣旨查抄,人也被带走了。不过案子还在审,未必没有转机……”
贾敬没有听他说完。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弱而悠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又问:“珍儿和蓉哥儿他们……都还好么?”
贾琏道:“人被绣衣卫带走了,具体怎么处置,还没有定论。不过听说并没有用刑,只是暂时关押,等审清楚了再说。”
贾敬沉默了片刻,又问:“蔷哥儿也被带走了?”
贾琏点了点头。贾敬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一样,慢慢地暗了下去。他没有再问,只是望着头顶那道灰蒙蒙的房梁,像是透过它看着很远的地方。
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贾敬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贾瑕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发堵。他虽然与贾敬没有多少交集,可毕竟是同宗同族,毕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更何况,贾敬是亲眼看着自己一手传下去的宁国府,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被抄了。
贾敬的嘴唇忽然又动了一下。贾瑕凑近了些,听见他用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吟了一段话。那声音太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躲不过,躲不过,
前尘旧债何其多。
曾将鹤驾依丹陛,
岂料鸱声碎玉柯。
玄观避秦秦已火,
朱门覆楚楚犹歌。
今吞紫散归冥去,
泉下逢君说烂柯。”
念完最后一句,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然后,那急促的呼吸渐渐慢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彻底停止了。他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头顶的方向,嘴角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贾琏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帘。两人站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贾瑕和贾琏从静室里出来,叫来观里的道人。一问才知道,昨夜宁国府被抄的消息传进观里,贾敬听说了之后,整夜未眠,在静室里独自坐到了天亮。后来他让人取来他平日炼制的丹药,一连服了好几颗,然后便躺下了。等到小道士发现时,他已经气息奄奄了。
贾琏听了,又是叹息又是无奈:“他这是……自己把自己催走了。”贾瑕没有接话,他心里明白,贾敬不是被丹药毒死的,是被这个消息击垮的。宁国府完了,他毕生的心血、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被抄了。他活着的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一个贾家的人来听他说完那几句话。
两人商量了一下后事。眼下宁国府已经被封了,府里的人都进了诏狱,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贾敬的灵柩自然不能送回宁国府,也没有地方可以停灵。
贾琏想了想,道:“只能先停灵在观里了,等案子有了定论再说。咱们先留些银子,让观里的道士们照看好灵柩。回头再跟老太太商量,看接下来怎么办。”
贾瑕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旁边候着的道观主持:“师父,这是给观里的香火钱。敬大爷的灵柩先停在这里,烦请你们好生照料。等事情有了结果,我们再来接他入土。”那住持接了银票,双手合十道:“二位公子放心,贾老太爷在观里住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我们的半个家人了。我们定当尽心照看,不敢怠慢。”
贾琏又吩咐了几个随从留下,帮着照看灵堂和香火。安排妥当之后,两人在贾敬灵前又上了一炷香,才转身出了玄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