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贾瑕便换了官服,带着刘栋,往卫所指挥使衙门去了。卜得志正坐在堂上喝茶,听说贾瑕来了,连忙放下茶碗,亲自迎了出来。
“贾兄弟,昨夜睡得可好?”卜得志笑道,一脸关切,“年轻人头回喝那么多酒,怕是今早起来头疼罢?下官让厨房炖了醒酒汤,快进来喝一碗。”
贾瑕笑道:“卜大人费心了。下官年轻,睡一觉便好了。今日来,是想跟卜大人打听几件事。”他随着卜得志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
贾瑕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卜大人,您也知道下官这次所来何事。我就开门见山了——您可知道女真人那边的火器是怎么回事?”
卜得志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碗,苦笑道:“贾兄弟啊,我一个山海关守将,总共也就去年去了一趟沈阳卫办事,才远远见过一次女真人。我哪里知道那些啊?那些火器的事,我更是听都没听过。我知你奉旨查案,可这事你应该去前线那边问才是,我这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得一脸坦诚,甚至还带着几分无奈,仿佛真的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贾瑕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判断。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现在的女真人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强大到那个地步,虽然时间上算下来跟前世的明末差不多,但这个时代的建州女真还没有打下抚顺,辽东前线离山海关确实还远。卜得志在山海关待了这些年,怕是连女真人的模样都没怎么见过。
贾瑕点了点头,又道:“那年前的时候,可有一队车队带着大批重物从南边过来,经过山海关?”
卜得志笑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贾兄弟,山海关守着辽西走廊,但凡去辽东的物资都从我这边走。一年到头,来来往往的车队少说也有几百趟,我哪里记得住哪一趟是哪一趟?就算记得住,那些车队的文书、货物清单也都归档了,你要查,我叫人拿来便是。可你要问我记不记得,那可真是为难我了。”
这话说得也在理。贾瑕想了想,便道:“那来往车队都有记录吗?”
卜得志点头道:“这个自然有。进城出城都要核验,税关那边也要记录。每个月守备营和税关会做一次比对,账目对得上才放行。贾兄弟若要看,我这就让人把去年的底档都搬来。”
他吩咐了一声,不多时,城门官和税关的主管便各自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赶来了。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个黑瘦精干,一个白白胖胖,见了贾瑕,连忙躬身行礼。
卜得志道:“这位是贾将军,奉旨查案的。你们把去年的出入记录都拿出来,让贾将军过目。”
两人应了,将册子摆在桌上,一摞一摞,堆了半人高。贾瑕让刘栋也来帮忙,两人一人翻一本,一页一页地比对。那些记录写得很细——日期、车队编号、货物种类、重量、押运人姓名、目的地,样样俱全。贾瑕翻了大半个时辰,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与米坦昨夜暗中查到的结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长出了一口气。卜得志坐在一旁喝着茶,也不催促,笑眯眯地看着他。
贾瑕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卜大人。这些记录可否容下官抄录一份带回去细看?”
卜得志爽快地道:“这个自然!贾兄弟想抄多少都行。”又吩咐书吏,“去,帮贾将军把这些记录各抄一份。”
贾瑕谢过了,嘱咐道:“不用都抄,腊月和正月的记录抄下来就行。”
两盏茶的功夫,小吏便将记录抄好了,贾瑕带着东西和刘栋回到驻地。米坦正在屋里等着,见他回来,便问:“如何?”
贾瑕摇了摇头,将抄录的册子往桌上一放,道:“跟公公昨夜查到的一样,分毫不差。明面上看,确实没有问题。”
米坦拿起那些抄录的册子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慢悠悠地道:“明面上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在暗处。”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沉沉,“老奴在绣衣卫做了几十年,见过太多表面天衣无缝的案子。越是看不出破绽,越说明背后有人精心布置过。贾公子,此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贾瑕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道:“也只能如此了。今晚再想想法子,明天去街上走走,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三人又商议了一阵,见天色已晚,便各自散了。
贾瑕回到房中,刚躺下准备歇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亲兵敲门道:“将军,卜指挥使来了,正在前院等着。”
贾瑕一愣,翻身坐起。卜得志白天刚见过,这大晚上的又来做什么?他连忙披上外衣,快步走到前院。只见卜得志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正坐在厅里喝茶,神态悠闲,见了贾瑕便笑着站起来拱手道:“贾兄弟,打扰了。”
贾瑕还了礼,奇道:“卜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卜得志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白天你来得急,有些话话没来得及说。回去一想,觉得还是该来提醒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