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喝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悄悄溜进了大堂。他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低着头,像是个端茶送水的杂役,趁着众人不注意,冲贾瑕比了一个手势,然后便又悄然退了出去,混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丝毫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贾瑕看见了那个手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转头看了刘栋一眼,微微使了个眼色,然后身子一歪,“咚”的一声,一头倒在了桌上。酒杯翻了,酒水洒了一桌,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刘栋会意,连忙站起身来,扶住贾瑕的肩膀,一脸歉意地对卜得志道:“卜大人,我们将军年纪轻,酒量不济,今日实在是不胜酒力。下官先扶他回去歇息,改日再聚。”说着便架起贾瑕,又招呼那四个哨官,一起往外走。
卜得志站起身来,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贾将军好好歇着,明日下官再设宴为将军接风!”他嘴里说着客气话,脸上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刘栋扶着贾瑕出了衙门,上了轿子,一路往西营驻地去了。进了营房大门,刘栋才松开手。贾瑕立刻站直了身子,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可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他快步走到后院的一间偏房前,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快,给我弄碗醒酒汤。”贾瑕捏着眉心道。刘栋便让亲兵去煮了一碗浓茶来。贾瑕接过茶碗,灌了两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快步走到恭房,扶着墙,扣着嗓子,将胃里的酒水秽物一股脑吐了出来,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擦了擦眼角,漱了口,回到前厅。刘栋和米坦已经在等着他了。
米坦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悠悠地喝着,气定神闲。见贾瑕进来,他放下茶碗,笑道:“贾公子辛苦。酒量不好还硬撑,难为你了。”
贾瑕在他对面坐下,又灌了一口浓茶,才觉得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了下去。他揉了揉胃,道:“公公那边查完了?可有收获?”
米坦摇了摇头,道:“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来。进出城的记录、税关的底档,都核对过了,与那村里老者说的时间前后对照,都是大宗粮草物资的车队。记录与实物也对得上,看不出有夹带火器的痕迹。”
贾瑕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道:“那也就是说,明面上一切正常?”
米坦点了点头:“正是。绣衣卫的人连夜翻了两个时辰的旧档,确实没有发现异常。要么是那伙人本事够大,连进出关的记录都能做得天衣无缝;要么就是——”他顿了顿,“那桥的事,跟火器无关,只是个巧合。”
贾瑕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信那是巧合。一百两银子修桥,连夜打捞东西,这些加在一起,若说只是运粮车压坏了桥,实在太牵强。”他想了想,道,“明日我去找卜得志聊聊,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些东西来。”
米坦道:“也好。不过那卜得志是个滑头,你问得太直,他未必肯说。须得迂回着来。”
贾瑕道:“我心里有数。”他又看向刘栋,“梁之,今日酒席上,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刘栋想了想,道:“那些将领对你还算客气,对我就有些疏远了,大约是顾忌我的身份。那个卜得志,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你的底细,问了好几次你来辽东打算怎么查,要不要他派人协助。我听着,像是在摸你的底。”
贾瑕点了点头:“他当然要摸我的底。他是地头蛇,我是过江龙。我若是在他的地盘上查出什么来,他脱不了干系。他要先弄清楚我到底查到了多少,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日先歇了,明日再说。卜得志不是说了么,‘明日再设宴接风’。他若不来请我,我倒要去找他。”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