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听了父亲的话,目光又看向那幅画,眉头紧锁,问道:“爹,这画既是敏姑姑嫁妆中的物件,怎么到琉璃厂的?”
贾赦抬了抬下巴,指向了站在门口的冷子兴,沉声道:“今天去逛琉璃厂,在他的店里看到的。”
贾瑕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站在门边呢,他冷眼看向冷子兴,冷子兴身子一震。他自从刚刚听贾赦说这画是当年贾敏的嫁妆,自己的腿就有点软了。此时迎上贾瑕的目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方才在铺子里还满脸堆笑,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像纸。
贾瑕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冷子兴,目光冷冽如刀。他在军营里带了大半年的兵,每日与那些粗豪汉子打交道,眼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少年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威压,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冷子兴迎上贾瑕的目光,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嘴里连声道:“瑕三爷,小的真的不知道啊!是我岳丈拿来放在我这边寄卖的,其余我一概不知!小的若是知道这东西与贵府有干系,怎敢拿出来给大老爷掌眼!三爷明鉴,三爷明鉴!”
他一边磕头一边说,声音都在发抖,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青紫。他是真的怕了。在京城做古董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沾上赃物。若是寻常人家的东西也就罢了,可这是荣国府的物件,又牵扯到已故的贾敏,这里头的水深得很,他一个小商人哪里趟得起?
贾瑕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冷冷问道:“周瑞?他人在哪?”
这时候,旁边的小厮兴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三爷,周管家现在正在账房盘账呢,小的已经派人盯着了,跑不了。”
贾瑕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贾赦,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爹,我去将他拿下。这等背主忘恩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
贾赦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若是拿他,何苦叫你回来?”
贾瑕一愣,没明白贾赦什么意思,皱眉道:“爹的意思是——”
贾赦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缓缓道:“周瑞我来对付,你去将他家围上。我不信他就倒腾出来这一件东西。敏儿的嫁妆单子我虽没有,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陪嫁的古玩字画,少说也有几十件。这幅画既然能流出来,别的只怕也不在了。”
贾瑕听了这话,心中凛然。
他点了点头,抱拳道:“儿子明白了。”转身便走。
待贾瑕走后,贾赦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赵勇,赵勇看出来贾赦的意思,抱了一下拳,起身离开。
先说贾瑕这边,他先回了自己院子,将带回来的那十个护院叫上,又去前院调了二十来个精壮的小厮,一行人呼啦啦地往外走。
棒槌跟在贾瑕身后,低声问道:“三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贾瑕边走边道:“去周瑞家。”
棒槌一听,便不再问了,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早就看周瑞不顺眼了——那老东西仗着是王夫人的心腹,在府里横行霸道,从不把他们这些小厮都在眼里。今日三爷要去抄他的晦气,真是大快人心。
一行人出了东角门,沿着宁荣街往东走。周瑞家在宁荣街中段的一处宅院里,离荣国府不远,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宅院是周瑞作为管家府里给安排的,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里头却收拾得颇为体面。门口蹲着两只小石狮子,虽比不得公侯府邸的气派,可在奴才里头,已是数一数二的排场了。
有人引着贾瑕一众人来到宁荣街,指着其中一座宅院说道:“三爷,就是这。”
贾瑕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那扇黑漆大门,一挥手,沉声道:“动手!”
众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一脚踹开大门,呼啦啦地涌了进去。那两扇黑漆大门被踹得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赶巧今日周瑞家的在家休息。她本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平日里养尊处优,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太太还舒坦。今日难得清闲,她刚刚躺下想闷个午觉,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就听见院门那边有响动。
“轰——”的一声巨响,吓得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怦怦直跳。她连忙披上外衣,叫丫鬟去看看怎么回事。那丫鬟刚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一瞧,就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冲进了院子,吓得“啊——”的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一头扎进周瑞家的怀里,浑身发抖。
周瑞家的一惊,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着家里是不是招了贼人,可又一想,不对——哪有贼人白日行凶的?况且这是在宁荣街上,紧挨着公侯宅邸,哪个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撒野?
她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她忙起身,胡乱拢了拢头发,趿着鞋往外走。刚走出房门,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贾瑕穿着布甲,腰间系着那把御赐的雁翎刀,身后跟着二三十个精壮汉子,正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那些汉子一个个横眉立目,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腰间别着短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地上的影子黑压压一片,像是乌云遮住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