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私下里问贾瑕:“瑕哥哥,你方才说让她们进京,是真心话还是客套?万一她们真答应了,咱们还得带两个不相干的人回去,多麻烦。”
贾瑕笑道:“当然是真心话。妹妹,你听我说。这两位姨娘年岁说来也不大,才三十出头,放在外头,说句不好听的,保不齐会出什么事。若真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或是被人骗了财,或是与人有了私情,传出去总不好听。知道的说是她们自己不安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家家风不好。到时候影响你的名声。与其留这个隐患,不如放在京城眼皮子底下看着,或是干脆花点银子打发得远远的。她们自己有亲人可投奔,那是最好不过的。若真没有,带回京城养着,也不过是多两张嘴、多两碗饭的事,林府又不是养不起。但求个心安,求个名声清白。”
黛玉听了,脸色微红,低头道:“是我想差了。我只想着自己不喜欢她们,没想这许多。瑕哥哥思虑周全,我自愧不如。”贾瑕笑道:“这有什么?你是女孩儿家,只管读书写字、吟诗作对便了,这些俗务杂事,本来就不该你操心。”
一切事务料理妥当,已是中秋之后。
回京城的船期定在九月初一。林福带着几个老仆,将林如海生前分好的家产一一装船。古籍字画、古董珍玩、金银细软,分类打包,贴上标签,忙了好几日才弄完。码头上,几艘大船整装待发,船工们来来往往,搬着最后一箱货物。
临行前一夜,贾瑕和黛玉刚用完晚饭,丫鬟来禀说林福求见。黛玉道:“请进来吧。”林福是府中老人,忠心耿耿,又是看着黛玉长大的,黛玉对他从不摆小姐架子,一向以“福伯”相称。
林福进来,先给黛玉和贾瑕请了安,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道:“小姐,老爷生前已将家产分好,这是明细册子,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今日奴才来,是想向小姐当面禀报清楚,免得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黛玉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道:“福伯,这事你看着办就好了。我信得过你。爹爹在世时就常说,福伯是林家的忠仆,什么事交给你都放心。”
林福眼圈一红,连忙道:“小姐言重了,奴才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小姐知晓。”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单子,双手奉上,神色郑重,“老爷临终前,曾对家产的分派另有交代,奴才一直未曾对人说起。今日便要启程了,不得不禀明小姐。”
黛玉好奇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林福道:“原本林府家产,一分为二——一半连同夫人的嫁妆送去荣国府,另一半留在府中备用。这是老爷原来的安排。可后来老爷改了主意。那留在府中的另一半家产,老爷吩咐:带去京城,除小部分留作京中宅子的日常用度外,其余全部以小姐的名义捐给朝廷,用于赈济灾民。”
黛玉愣住了:“捐给朝廷?”她一时没转过弯来,看着林福,又看看贾瑕。
贾瑕在一旁听着,心中恍然,随即对林如海的深谋远虑感叹不已。
前几日他与林如海那番关于“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谈话,林如海显然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想出了这么一招——捐银买平安。这一招,比他想的还要高明十倍。
黛玉还要再问,贾瑕已先开口道:“福伯,具体怎么个捐法,您细说说。”
林福道:“按照老爷的估算,林家总合家私,折银约一百二十余万两。这些年老爷虽然俸禄不低,但林家用度也大,夫人治病、老爷自己看病、人情往来,花销不少,能积下这些,已是老爷持家有方了。一些不方便带上路的大件家具、笨重物件,奴才已经处理掉了,换了现银。如今现有现银七十余万两,其余为古籍字画、古董玩器,还有一些皇家赏赐的物件,都是有来历有讲究的,不好变现,也不好随便处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奴才想着,既然是捐银赈灾,那咱们就安排五十万两现银,进京后送入户部,正经八百地捐了,走明路,留底档。十万两现银放入京中老宅,供小姐日常支用和以备不测。其余还有十万两现银,连同那些古籍字画、古董玩器,一并送入荣国府中,算是小姐在贾府的用度。小姐看,这么安排可还妥当?”
黛玉听了,点了点头道:“福伯安排得甚好,就这么办吧。我年纪小,不懂这些,全凭福伯做主。”林福躬身道:“那奴才就去准备了。”
他退出去时,目光与贾瑕碰了一下,微微颔首。贾瑕也微微点头,林福便知贾瑕已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放心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