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悄悄走到贾赦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问:“爹,怎么了?”
贾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你敏姑姑……殁了。”
贾瑕一怔。贾敏,林黛玉的母亲,他虽未见过,却也听人说起过,是贾母最疼爱的女儿,嫁到了苏州。他一时记不真切,只知道自己这位姑姑从未谋面,如今竟撒手人寰了。
贾母此时已忍不住落下泪来,捶着炕沿哭道:“我的敏儿……嫁得那么远,这些年也见不着几面,好容易盼着她捎封信来,竟是……竟是……”说着便泣不成声,哭得浑身发抖。王夫人连忙上前扶住,凤姐端了茶来,鸳鸯递了帕子,好容易才劝住了。
贾政也流下泪来,哽咽道:“妹妹自幼聪慧,老太太最疼她,不想竟先去了。这都是做兄弟的无能,不能护着她……”说着便用袖子擦泪。
贾赦虽没哭出声,眼眶却红红的,时不时用帕子按一按眼角。他素来与这个妹妹亲近,骨肉连心,心里不好受得紧。
贾瑕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哭了一场,心中却渐渐升起一个疑团。他留心听了半天,只见众人哭的哭、叹的叹,说的都是些“命苦”“可怜”之类的话,竟没有一个人提起“去扬州”三个字。
贾母只管哭,贾政只管叹气,贾赦只管低头,仿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连个去吊丧的人都没有。
这不对。贾瑕心里想,姑姑死了,娘家竟然不派人去?别说他们这样的大族,就是小门小户,亲戚走了也要去奔丧的。怎么贾府上下,竟像没人提这茬似的?
他心中纳罕,却又不好当场问,只得忍着。
回到东院,贾瑕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奇怪。他前世虽没完整读过《红楼梦》,却知道林黛玉肯定是来了贾府住的。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他一概不知。但他记得一件事——好像是她父亲确是死了。
不管怎样,贾敏死了,贾府应该有人去才是。可看今日的样子,竟像是没人打算去。
他心里又活泛起来——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扬州自古繁华,又是运河重镇,风景如画。自己前世都没去过扬州,如今既然有机会,何不趁此去逛逛?顺便看看这桩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意一定,他便去寻贾赦。
贾赦此时正歪在书房里喝茶,神情有些恹恹的。贾瑕进去,先请了安,然后笑嘻嘻地凑上前道:“爹,我想去扬州玩玩。”
贾赦一听,先是一愣,继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了出来,沉下脸来喝道:“胡闹!扬州是什么地方?离这里千儿八百里地,你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做什么?你当是逛夫子庙呢?”
贾瑕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爹不是说敏姑姑在扬州吗?如今姑姑走了,我去给她磕个头,也算是尽尽孝心。再者说了,扬州我没去过,听说那里风景好,人也俊,我去长长见识。”
“你连你姑姑的面都没见过,磕什么头?”贾赦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不许去,好好在家念你的书。你柴先生说你近来功课有进益,别半途而废。”
贾瑕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死心。他知道贾赦的脾气,硬顶不行,得迂回着来。次日去贾母处请安,他又提了一回。
这日贾母正歪在炕上养神,头上戴着鸦青抹额,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眼睛还肿着。贾瑕上前请了安,然后跪在脚踏上,一本正经地道:“老太太,孙儿想去扬州给敏姑姑吊丧。”
贾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不耐烦,淡淡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去做什么?来回几百里路,谁照看你?你当你爹闲着没事陪你胡闹呢?”
贾瑕仰着脸,一脸认真地道:“孙儿虽小,也懂得礼数。姑姑走了,家里头若连个人都不去,外头人看着,只怕说咱们贾府不近人情。孙儿是晚辈,去磕个头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在理,贾母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似有几分动容。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不妥。你太小了,路上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你爹交代?这事休要再提。”说罢便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