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在山外,走路要两天,请一个大夫进山的诊费够一家人吃半年的粮。不是不肯花钱,是真的没有。林淮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爷爷终于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再生一个吧。”
那是林淮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高烧持续了三天,第四天凌晨,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像一只渐渐停摆的钟。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母亲把他搂在怀里,滚烫的眼泪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母亲不要难过,想说这辈子虽然又短又苦,但能遇见你是唯一的温暖。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又是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林淮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条灰蒙蒙的路上。
一切都和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连路两旁的灰白色植物都晃动着相同的弧度。他沿着路往前走,石头桥,黄绿色的水,桥头的桌子,桌子后面的老太太。
孟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回不是看大白菜的眼神了,而是带着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老师在期末试卷上看到一个明明复习过却还是做错了的学生。
“又来了?”孟婆说。
林淮站在桌前,张了张嘴,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没忘。”
“嗯?”
“你说喝了孟婆汤会忘记所有事情,但我什么都没忘。我记得我是林淮,我记得我上辈子的所有事情,我记得你,记得这碗汤,记得这破桥。”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这辈子活得比上辈子还惨你知道吗?我一出生就在一个连铁器都没有的山沟沟里,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饿了两年的肚子,最后发个烧就死了,死了,连两岁半都没活到!”
孟婆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这种事偶尔会发生。”孟婆说,“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意思?”
“有些人忘得慢一些。一次忘不掉,多投几次就忘了。就像……就像有些人背书,背一遍记不住,背两遍、三遍,总归能记住的。你这个情况,反过来罢了。”
林淮被这个比喻气得想笑:“你的意思是,我得多死几次才能把记忆清零?”
孟婆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我下次投胎能投个好点的地方吗?”林淮问,“不求大富大贵,起码别让我连话都听不懂,别让我两岁就病死行不行?”
孟婆端起一碗汤递给他:“喝完往前走,该去哪去哪。”
林淮盯着那碗汤看了三秒钟,伸手接过来,仰头一口闷了。还是板蓝根加甘草的味道,还是舌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涩。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大步流星地走上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搞清楚自己在什么朝代,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
念头还没转完,黑暗再次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