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叔不同意,去省城问了好几个念过大学的人,人家都说造纸厂污染重,会把咱们这儿的水弄脏了,以后庄稼都种不成。”
她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抖,“你叔回来就跟上面说不同意建。上面找他谈了好几回话,说这是发展经济,是好事,让他支持。村里那些年轻人也不跟你叔一条心,他们就想着厂子建起来不用出去打工了。”
她顿了顿,“你叔嘴笨,不会说,可心里憋屈。这几个月吃不下睡不着,人就垮了。”
堂屋里,顾大力在王长贵对面坐下。
王长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顾大力,目光混浊,可里面有一点点光。
“大力,你在军队里见识多,见过世面。”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攒力气,“你说,我真的错了吗?是我赶不上形势了吗?”
顾大力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自己查物资失踪的时候,面对的那些账本、那些签字、那些被抹掉的记录。
他想起廖军长的办公室,想起那把手枪,想起方副司令员说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
“长贵叔,你没错。保护村里的水,保护祖宗留下的地,没错。那些年轻人想挣钱,也没错。错的是那些只想着挣钱、不顾后人的主意。”
王长贵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哆嗦。
顾大力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手以前握锄头、扶犁把,有力气得很。
现在瘦得皮包骨,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
“可上面说,这是发展经济,是大势所趋。说我思想保守,跟不上时代。”
王长贵的声音沙哑,“我不怕他们说我保守,我怕的是,万一那厂子真建起来,水脏了,地毁了,后人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骂我?骂我这个当村长的,没替他们守住。”
顾大力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就像他当初查物资,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灶房里,小芳握着长贵婶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