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一个弹坑里,听着外面的枪炮声,手在抖。
我心里想,这回可能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看见旁边的战友中弹了。他倒在俺身上,血从胸口往外涌,手还攥着枪,眼睛还瞪着前方。
我把他从身上推开,端起枪,朝外面冲出去了。
不记得打了多少发子弹,不记得扔了多少颗手榴弹,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野战医院了。
医生说俺身上中了三枪,断了两根肋骨,能活着是命大。”
小芳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光,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后来伤好了,回部队,评了功,当了英雄。
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英雄。我也怕,也怂,也想逃。只是没逃成。”
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跟战友不能说,跟领导不能说,跟娘也不能说。跟你——”
他抬起头,看着小芳,“更不敢说。”
小芳的眼眶有点热。
她没躲,迎着他的目光。“那你今晚咋敢了?”
顾大力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不知道。就是想说了。”
小芳低下头,手指摸着摇椅的扶手。扶手上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想起他蹲在院子里刨木头的样子,低着头,很认真。
他做什么都认真。
以前她觉得,他认真是因为他是军人,做什么都带着那股子劲儿。
现在她忽然觉得不是。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管穿不穿军装,不管在战场上还是在院子里,他都是那样。
闷头干,不多话,把东西磨得光光的,把活儿干得妥妥的。
不图人夸,就是觉得自己该干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刚才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不
知道自己为什么今晚想说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就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那些憋了十几年的话怎么就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