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身体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从医院冲突后,铁妮第一次叫他“爹”,虽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女儿。
铁妮却没看他。
眼睛望着远处县城低矮的房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
“桂花婶子的饼子,孙奶奶的糖水和水果糖,李嫂子的炒黄豆,春草嫂子的五毛钱,长贵奶奶的红薯干……”
她一样样数着。
然后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顾大力,里面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狈又期盼的样子:
“这些,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花的零头多。”
“但是,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大力心上:
“她们给的时候,不知道俺能不能还。她们也不图俺还。”
“你欠俺和娘的,比这些多得多。你还的时候,知道俺们得要。你也知道,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不再看顾大力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了上去,坐好,目视前方。
顾大力站在原地,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女儿的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更精准。
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记得住每一份微小的恩情,也计算着他如山如海的债。
她叫他一声“爹”,不是原谅,不是接纳,更像是一种清算前的确认——
你是我爹,所以你欠我的,天经地义,你别想赖,也赖不掉。
顾大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决绝。
他沉默地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