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一拧打火,拖拉机的发动机随即发出“突突突”的闷响,带着满身机油味缓缓驶出维修车间。轻轻打了把方向盘,慢慢驶出了拖拉机厂的大门。
周秉昆没有顺着主路往二道河农场的方向开,反而在东湖公园那打了个弯——拖拉机由北向西,径直往光子片的方向去了。
开到光子片的街口,还没等拖拉机停稳,蔡晓光不等周秉昆拉手刹,已经从车斗跳了下去,回头冲车上挥了挥手,脚步都带着飘,几乎是小跑着奔进那片熟悉的胡同。
周秉昆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身旁的郝似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秉昆,这就是光子片吧?”
周秉昆回过身,借着拖拉机突突的余响笑了笑:“郝领导,没想到你也知道光子片。”
郝似冰连忙摆了摆手,粗糙的手掌在棉服上蹭了蹭,眼神飘向远处胡同口,“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解放前,我这条线的联络点就在光子片,一晃儿二十年了。”
周秉昆心里一惊,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打量着这片纵横交错的胡同,确实是四通八达的格局——就算有情况,钻进哪个胡同都能迅速撤离,难怪会选在这里做联络点。这样一想,倒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几分钟的功夫,蔡晓光就拎着两个鼓囊囊的手提袋从胡同里跑了出来,他把袋子往拖拉机斗里一扔,腾地跳上车,胸膛因为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喊:
“秉昆,走吧!”
周秉昆重新打着火,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身上,他回头瞥了蔡晓光一眼,眼底满是促狭:
“晓光,你倒是跑的挺快啊,生怕晚一步似的。”
蔡晓光抹了把额头的汗,还想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却被自己的粗气呛了一下:“好歹我也是监督你们的,当然要快点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手上挂着挡,拖拉机慢慢往前挪:“得了吧,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不丢人——说假话,才叫丢人。”
蔡晓光被戳穿心思,也不恼,挠着头嘿嘿一笑:“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这年月的马路格外空旷,除了偶尔驶过的绿色公交车和喷着黑烟的货车,连自行车都稀稀拉拉的。
要是有辆锃亮的小汽车或者吉普车开过去,路边缩着脖子走路的人都会停下脚步,伸着脖子议论半天,眼神里满是羡慕。
周秉昆开的这台维修用拖拉机就更惹眼了,“突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路上传得老远,排气管冒出来的黑烟像条灰黑色的带子飘在半空,路上的行人要么赶紧躲到路边,要么推着自行车远远站着,直到拖拉机开过去才敢动。
这台老拖拉机的时速顶天了也就十公里,周秉昆不敢开快——
一是怕路上的石子把车轮卡住,二是担心制动系统不给力,刹不住车。从拖拉机厂到二道河农场整整五十里路,他们从早上八点出厂门,颠颠簸簸地开了三个小时,将近十一点,才望见远处的二道河农场。
其实这路线是蔡晓光特意跟农场商量的——他把两辆坏拖拉机的维修地点定在了二道河小学外的空地。
起初还觉得这要求有点无理,可一听其中一辆就坏在小学附近,反而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农场一口就答应了。
这样的安排,最高兴的就是蔡晓光了。
拖拉机翻过最后一道土坡,周秉昆拐过弯,就看见二道河小学操场的旗杆,心里一松,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回头说了句:“到了。”
这话刚落,身后车斗坐着的蔡晓光身体猛地转身。
从二月到四月,整整两个月,六十多个日夜的朝思暮想,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就近在咫尺了。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神盯着那排低矮的教室,心就像敲了鼓,砰砰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