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足,蛇吞象骨,道童痴念,更甚凡俗。
镜中银角起身,朝金角略一拱手,独出莲花洞。
至洞口,身形一纵,化银光一缕,落于绝巅之上。
手搭凉蓬,向东遥望。
但见祥云如匹练垂天,瑞气似烟霞绕岭。
山道中隐隐有佛光流转,如同金莲开于幽谷。
银角面色微变,低声自语:“唐僧到了。”
群妖簇拥其后,争相探首,却见白雾茫茫,目无所见。
一狼头小妖按捺不住,叩问:“二大王,唐僧在何处?小的们怎生瞧不见?”
银角哂笑,伸出二指遥点山下:
“头顶祥云照彻,是为善者。
黑气冲霄蔽日,乃是恶徒。
唐僧十世修行,善果圆满,故有此祥云相随。
尔等妖胎浊骨,焉能窥见天机?”
语罢,一指遥点,玄奘便打了个寒噤。
二指再落,三指又下,玄奘连颤三回。
只觉一股阴寒自顶门灌入,沿脊骨窜遍四肢,慌忙勒住白马,回首问道:
“悟净,为师忽觉寒气侵体,是何缘由?”
沙僧挑担行于后,闻声仰面:“打寒噤?莫不是伤了脾胃,宿食未消?”
李晏将金箍棒朝肩上一扛,阔步趋至马前,笑道:“胡言乱语。
此间深山峻岭,阴气森森,不免心中生怯。
师父莫怕,待俺老孙舞一路棒法,与您压惊。”
说罢,横棒于前,就在马前使开。
棒走六韬三略,势合天罡地煞,精妙绝伦,却无半分杀伐之气。
一棒递出,棒尾微颤,淡金涟漪荡开。
波及松柏摇曳,山风相和,鸟鸣齐应,连地脉也隐隐共振。
玄奘端坐马上,凝神观之,但觉棒势暗合天机,一出一收皆与山川呼吸呼应。
看得忘神,合掌叹道:“竟真有几分禅意流淌。”
李晏收棒回身,笑道:“师父说笑了。俺老孙的棒子,只有打人的禅意。”
沙僧在旁窥视,赤目微闪。
那棒法虽是悟空惯用的路数,然其中气机流转,分明另藏玄机。
山顶之上,银角尽收眼底,面色数变。
深呼一口气,压下胸中波澜,终究是兜率宫中出来的道童,眼力仍存。
定了定神,转身对群妖道:“可瞧清了?那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众妖面面相觑。一虎妖壮胆上前:“二大王,何故长他人志气?
那猴子再强,也只是独身。
咱们洞中四五百弟兄,一拥而上,怕他何来?”
银角摇头,目中闪过一丝复杂:“尔等未见他那条铁棒。
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挽着即死,磕着即亡。
你们这四五百人,不够他一棒横扫。”
虎妖吞了口唾沫,又道:
“既这般厉害,唐僧岂不是吃不成了?那猪八戒不如送还了他罢。”
银角冷笑:“拿便不曾拿错,送也不好轻送。
唐僧终归要入我腹中,只是非此时也。”
“那要待到何时?”
银角望向山道间飘渺祥云,眸光转厉:“我看那唐僧,只可善图,不可恶取。
若倚势强拿,闻也不得闻。
唯以善感动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方能于善中设伏,一举成擒。”
众妖茫然,却不敢再问。银角摆手斥退,独立山巅,将身一摇,化作个老道者。
鹤发童颜,头戴星冠,身披锦绣羽衣,腰系嵌玉丝绦,足蹬云履。
面若满月,目似朗星,颔下三缕白须随风飘洒。
若不知底细者见了,只当是哪位神仙临凡。
银角照溪自观,满意颔首,拂尘搭臂,缓步下山。
行二三里,择一乱石坡,席地而坐,咬破舌尖喷血抹于腿间。
又撕破道袍数处,弄得狼狈不堪,方才躺倒道旁,哀声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