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巴掌大小、按动机关便能自行书写的小机械笔,有套在手腕上、可以在夜间照明的灵光镯,还有一架精巧的铜翅小雀,上了发条之后竟能扑棱着翅膀绕着铺子的门楣飞上三圈才落下来,惹得几个围观的孩童拍手叫好。
观音的目光追着那铜翅小雀飞了一圈,最后落在街道正中央的人潮中。
那里走动着形形色色的百姓。
有人族商贾挎着算盘匆匆而过,有穿着楚国官服的文吏腋下夹着公文卷宗大步前行,有背着药箱的大夫被一个妇人急切地拉着往巷子里跑,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在街边摊上喝着大碗茶,一边喝一边比划着讨论什么图纸。
而最让观音挪不开眼睛的,是那些妖族。
她一路从西而来,在西域诸国也见过妖族,但那边的妖族大多盘踞深山、占据洞府,与人族之间隔着深深的沟壑,彼此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血煞之气浓得化不开。
可在这宝象郡城的街头,妖族无所顾忌走在人群中,与人族并肩而行、谈笑风生,全然没有半分戒备或忌惮。
一个虎首人身的大汉蹲在街边的水果摊前,毛茸茸的爪子捏着一个西瓜仔细打量,那摊主,一个瘦削的人族老者非但不怕,反倒笑呵呵地催他:“怎么样,要不要买一个尝尝?”
那虎妖同样笑着问:“老汉,你这瓜保熟么?”
一个狐族女子从观音面前走过,面容清丽,身后拖着两条毛茸茸的尾巴,尾巴尖上各系着一只小巧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身上的衣衫是楚国时下流行的窄袖短褂,腰间挂着一只灵机通讯符,正边走边对着那符低声说着什么,像极了人族中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贾。
还有几只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顶着猫耳兔耳在街角的糖铺前踮脚张望,糖铺的老板笑眯眯地一人递了一根糖棍,小妖们欢呼着跑开,跑过一个狗头人身的大汉身边时,那大汉正蹲在路边给一只同样顶着狗头的小崽子系鞋带,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笑容里却满是憨厚。
观音站在人流之中,目光扫过那些妖族的背影。
他们身上的气息中正平和,与西域那些满身血煞的妖魔截然两样。
哪怕顶着妖族的容貌特征,那些兽耳、长尾、鳞片、犄角,在楚国街头日光与灵机灯火的映照下,竟显得自然而有趣,丝毫不骇人。
仿佛这些特征本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必遮掩,也无须羞愧。
一个长着两根弯弯羊角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撞了她一下,连忙回头脆生生地道:“对不住,姐姐!”
说完又噔噔噔地跑远了,羊角上系着的红绸子在风中飘得老高。
观音低头看着那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是这一路行来,她脸上头一回露出没有苦涩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收回目光,又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城中高高低低的屋舍、来来往往的人妖、琳琅满目的灵机造物,心中那个盘桓了无数日月的困惑,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