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了才觉得有些荒唐,自己竟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吐露心事。
可话已出口,倒也收不回来了。
她索性看着云昭,等他的答复。
云昭微微颔首,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老柳树旁的田埂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暮色下那片广袤的农田。
“菩萨一路走来,想必已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缓缓开口,“那些百姓过得苦不堪言的国度,寺庙往往越建越多、越建越奢,香火也最旺。而那些百姓自食其力、日子安定的地方,寺庙反倒门可罗雀,甚至无人问津。是也不是?”
观音点了点头:“正是。”
云昭回过头看她,笑意中多了一分认真:“菩萨有没有想过,这恰恰是因为,神灵需要苦难?”
观音一怔。
云昭转过身来,神色平和,语气却一字一句砸在观音心头:“菩萨不妨想一想,若人人都像楚国这般,有田耕、有屋住、有饱饭吃,灾年有朝廷发粮,病时有大夫诊治,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这样的人,还需要去庙里烧香磕头、求神灵保佑吗?”
观音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
云昭继续道:“他们不需要。”
“因为他们心里踏实,他们知道明天不会饿肚子,知道一场旱灾不会让全家死绝,知道即便出了什么变故,官府会管、邻里会帮。”
“他们的希望写在田里的庄稼上、写在工坊的灵机造物上、写在楚国的律令公文上,唯独不需要写在佛前的功德簿上。”
“可那些苦地方的人不一样,”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他们没有田耕、没有屋住、连饭都吃不饱。国王征税如虎狼,官吏盘剥如蝗虫,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去求神拜佛。因为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指望。”
“神灵给他们什么?给他们一个念想,告诉他们这辈子受苦是前世造了孽,诚心礼佛便能消业,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于是他们把最后一口粮也捐给了寺庙,把最后一把力气也跪在了佛前。然后呢?他们更穷、更苦、更没有出路。”
“菩萨看那些百姓跪在佛前磕头流血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一尊尊金碧辉煌的大佛,是用谁的血汗铸成的?”
云昭顿了顿,看着观音那张渐渐失了血色的脸,声音放轻了些:“苦难需要出口,而佛门,恰好是那个最慈悲的出口。”
“出口越慈悲,苦难就越被接受、越被忍受,所以,越是苦的地方,神灵的香火就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