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抬头,眼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皇上,户部想要自己承兑会票,草民听说了。可恕草民直言,朝廷的兑票在京城靠着官府信用,或许还能让商户接收。”
“一旦出了京城,到了江南、广东,没有现银可兑,便没人肯收。”
毕自严大怒。
“放肆!朝廷若有足额库存担保,谁敢说朝廷兑票无用?”
陈维岳一点不慌。
“毕大人,商户看的是真金白银。朝廷的信誉,早被前些年的贪官和宝钞旧账折腾坏了。”
“谁知道账面说有银,库里装的是不是石头?”
这话极其放肆,却正中要害。
朱由检没有发火,只盯着陈维岳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全天下的商人只认你们钱庄的会票,不认朝廷的账?”
陈维岳低下头。
“草民不敢说绝对,但至少眼下,是这个理。”
“好。”
朱由检挥了挥手。
“你滚吧。”
陈维岳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这么轻易便放他走。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等陈维岳走远,毕自严才急切开口:
“陛下,不能放他走啊!把他扣下,逼江南商帮就范!”
“扣下一个大掌柜没用,他们还会推第二个出来。”
朱由检摇头,起身在殿中踱步。
“陈维岳有句话说得对,朝廷现在的信誉,就是个屁。大明宝钞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百姓早被坑怕了。”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抓起一块碎银。
大明的银两大多是不规则的碎银和银锭,每次交易都要称重、看成色,其中的折色、秤耗,全被钱庄和经手官吏赚去了。
“毕自严。”
朱由检忽然开口。
“臣在。”
“你懂铸钱吗?”
毕自严愣了。
“陛下是说铸铜钱?工部宝泉局一直在铸。”
“不是铜钱。”
朱由检把手里的碎银扔在桌上。
“是银圆。统一重量,统一成色,统一花纹,拿出来便能按枚折算,不必每次都称重、剪碎。”
毕自严瞪大眼睛。
“历来银两都是论两称重。若铸成银圆,一旦有人私刻作假,又该如何查验?”
“那便把重量、成色、边纹、局号全部定死。用水力器械压印,做细密边齿,再刻局号和炉批。”
朱由检打断他。
“不能绝了假钱,至少要让假钱更容易被验出来。”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
“先用内库足银试铸第一批,不强推民间,先用来发京营军饷、税务府俸禄,再给皇商局结算。”
朱由检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士兵拿到足额银圆,要去买酒、买肉。商户收到以后,发现不用折耗、不用称重,自然会有人愿意用。”
“只要朝廷收税认它,皇商局采购认它,钱庄会票便不再是唯一的活路。”
毕自严听得心跳加快。
这是撬开钱庄兑银垄断的法子,阻力极大,可一旦成功,朝廷便能逐步收回定重、定色之权。
“陛下,此事牵扯极大,光靠工部旧炉,恐怕铸不出多少。”
“徐光启懂西法器械,也懂监造。”
朱由检说道:
“让他主持。朕只给他定重量、成色和防伪的方向,具体怎么造,让他带着工匠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