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子豪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回一次头，确认许栀跟上了没有。
在一个特别陡峭的转角处，他伸出手想扶她一把，许栀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可以，他便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没过多久，又被一个新的景点介绍分散了注意力。
他指着石阶左侧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说那是传说中的“试剑石”，说是那位治水英雄当年挥剑劈开的。
许栀摸了一下岩石表面，触感粗糙冰凉，上面果然有一道笔直的裂缝，像是被什么锐器劈过一般。
不管这个传说是真是假，能在山上看到这样的古迹，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
登顶结束，他们又去了月湖，湖水在上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青绿和灰蓝之间的颜色，湖面上有两只白鹭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裘子豪租的木船是那种老式的平底游船，船桨是两根打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桨。他主动承担了划船的任务，许栀坐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船舷上，让手指划过微凉的湖水。
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有一种规律的、催眠般的节奏，混合着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叫声，构成了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氛围。
许栀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让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不得不承认，抛开对裘子豪本人的无感不谈，这一上午的游玩确实让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舒缓。
中午吃饭的地点是一家藏在月湖附近巷子里的小饭馆，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卤水，卤味的香气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
裘子豪显然跟老板很熟，进门口就喊了一声“老周，老位子”，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应了一声，把他领到一个靠窗的方桌旁。
菜单写在墙上挂着的一块小黑板上，粉笔字迹有些潦草，裘子豪不看黑板就报出了一串菜名，白切鸡、蜜汁叉烧、蒜蓉炒菜心、菠萝咕噜肉，再加两碗米饭。
他点完之后转头对许栀说，“这几样都是这家店做了二十年的招牌，尤其是那道白切鸡，皮脆肉嫩，蘸料是老板自己调的沙姜酱油，别处吃不到。”
等菜的间隙里，裘子豪给许栀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动作很轻，语气也比之前游山玩水时收敛了许多，小心翼翼地像在触碰一个不确定是否允许触碰的话题。
“许小姐，冒昧问一句，您脖子上那块纱布是怎么回事？早上我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好意思问。”
许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是阳城本地的绿茶，入口微涩，回甘很快。
她把茶杯放下，用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语气回答：“昨天下午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已经在医院处理过了。”
裘子豪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毕竟不是傻子，许栀昨天下午在他车上突然看到顾宴辞就急匆匆下车，今天脖子上又多了块纱布，这两件事之间不太可能毫无关联。
不过他也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深挖下去，大概是明白再问就越界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然后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开始讲阳城本地过年的习俗，说腊月二十三要祭灶、大年三十要吃盆菜、正月初一要舞龙，一路讲到菜上桌才停下来。
菜的味道确实好，白切鸡的皮和肉之间有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蘸上沙姜酱油之后咸香滑嫩，口感层次分明。
清蒸鲈鱼的鱼肉雪白紧实，筷子一夹就散成蒜瓣状的肉块，蒸鱼的豉油里加了葱姜丝和一点猪油，浇在鱼肉上鲜得让人眯眼睛。
饭吃到后半程，许栀放下筷子，用桌上的搪瓷杯漱了口，然后看向裘子豪。她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正式，是一种把话说清楚的语调。
“裘先生，今天谢谢你带我逛了这么多地方，不过我明天确实有安排，你不用再来招待所找我了。”
裘子豪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期待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亮度降了，但没有完全熄灭。
他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轻松。
“那我以后怎么联系您呢？我是说，生意上的事。”裘子豪很快地补了后半句，像是怕被许栀误会他在纠缠，又像是怕自己如果不说后半句，就再也没有联系她的借口了。
许栀从帆布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了工作室的座机号码和邮寄地址，递给他。
裘子豪接过去之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从自己的皮夹子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动作比昨天在茶楼时多了几分郑重的仪式感。
“许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铺子的地址和电话，还有我个人的传呼机号码。”他顿了顿，把下一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才说出来，“以后您要是再来阳城，一定通知我，或者我去海城出差的话，可以去您的栀夏工作室参观参观吗？我还没见过高级定制工作室是什么样子呢。”
许栀把名片收进帆布包外侧的口袋里，回答的语气不咸不淡：“欢迎来参观。”
这三个字对裘子豪来说显然已经足够了。
他又恢复了那种精力充沛的状态，起身去结账，然后又殷勤地帮她拉开椅子。
走出饭馆的时候，他指着巷口的另一家店铺说那家的萝卜糕是阳城最好吃的，下次她来一定要尝一尝。
许栀嗯了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顿午饭的账记在了下一次跟裘德顺合作的折扣空间里。
桑塔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午后三点多的阳城街道上车流不多，裘子豪的话明显比上午少了一些，大概是已经把肚子里关于阳城的知识储备掏得差不多了，又或者是心里揣着“明天不能再来”这个事实，情绪被压得不再那么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