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如懿抬手，缓缓褪下腕间那只皇后所赐的翡翠莲花手镯，递到惢心手中，语气平静无波：“将东西复原回去。”
惢心会意颔首，快步走到梳妆台前，俯身打开妆奁最深处的暗格，取出妥善存放的零陵香。随后捏起一根纤细金簪，小心翼翼挑开翡翠手镯隐秘的中空夹层，细致地将零陵香稳稳置入其中，再仔细抚平手镯纹路，确保毫无破绽，看不出半分异动。
诸事妥当，惢心才将手镯恭恭敬敬奉回。
如懿抬手接过，缓缓套回纤细腕间，玉石温润冰凉，贴合肌肤，一如她深藏多年的算计，不动声色、无人知晓。
如懿垂眸看着腕间玉镯，眼底掠过一抹冷然幽光，轻声低语：“本宫总要让她做个明白鬼，到了最后一刻，也该清清楚楚知晓，到底是谁，步步为营、毁了她一生。”
惢心立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仁厚大度、既往不咎的模样，又深知主子心底隐忍的委屈与筹谋，由衷躬身赞叹：“主儿慈善。”
漫天白雪簌簌落着，覆住宫道层层素白。如懿缓步走在雪地里，脚下积雪被碾开，发出细碎清晰的咯吱声响。惢心撑着青骨油纸伞，稳稳替她隔绝漫天风雪，步履匆匆紧随在后。
一路行至咸福宫，眼前光景更叫人触目惊心。
殿宇依旧是昔年的雕梁画栋、鎏金瓦顶，富丽堂皇分毫未减，可整座宫苑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颓败与萧索。恰似一枝开到极致的灼灼繁花，未曾凋零于风霜，却在最盛艳之时，从内里悄悄腐坏枯朽，徒留空有其表的华美躯壳。
往日守卫森严的宫门，此刻侍卫垂手而立，眼见如懿前来，竟无一人上前阻拦，任由她从容入内。昔日车水马龙、宫人往来不绝的咸福宫，如今死寂沉沉、门可罗雀，连近身伺候的太监宫女都不见踪影，只剩满目清冷寂寥。
如懿望着这番光景，心底悄然生出万般唏嘘，终究是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
从前高晞月盛宠在身、气焰滔天，步步磋磨海兰，恃宠凌人、肆意张扬；一朝盛景倾覆，终究落得众叛亲离、孤栖深宫的下场。时势流转，命运往复，从来皆是如此。
恍惚间，如懿想起初入潜邸为侧福晋的旧日岁月。那时的高晞月，便是皇后最锋利的一柄利刃，事事唯皇后马首是瞻，皇后所向，她便锋芒所至，次次与自己针锋相对、步步紧逼。
如懿从未觉得，她与高晞月的纠葛始于初见选秀之时。她始终清楚，高晞月本性不算阴毒，不过是心性愚钝、识人不清，一味笃信依附皇后，才沦为旁人棋子，终生与自己对立纠缠。
念及此，再看眼前的高晞月，常年寒疾侵骨，五脏俱损，身子衰败油尽灯枯，此生缠绵病榻、再无子嗣缘分，终究落得个凄惨结局。
如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居高之意，轻声对身侧的惢心道：“走吧，进去看看她。”
惢心温顺颔首，上前抬手，轻轻推开了沉滞的大殿木门。
殿门一开，一股浓郁苦涩的药香混着殿内沉闷凝滞的熏香扑面而来，萦绕鼻尖。殿内光线昏沉朦胧，层层素色帐幔低垂，隔绝了外头的皑皑雪景。榻上人影孱弱单薄，正是久病缠身的高晞月。
听得木门开合的轻响，原本恹恹卧榻的高晞月骤然一振，拼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挣扎起身。她心绪激荡、满怀期许，力道不稳，竟直接从软榻上滚落，跌落在冰凉的地面。
一旁守着的茉心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搀扶，想要将她扶起。
高晞月全然顾不上周身寒凉与酸痛，双目骤然亮起，眼中燃着灼灼期盼，嘶哑着嗓音朝着门口急切呼喊：“皇上？是您来了吗，皇上！”
她定定凝望着殿门方向，眼底是日复一日、刻刻念念的痴盼。可风雪拥进来的寒凉天光里，走来的从来不是她心心念念、奉为一生归宿的帝王，却是她斗了半生、争了半生的如懿。
看清来人的刹那，高晞月脸上的狂喜期盼瞬间尽数褪去，神色骤然大变。她蹙紧眉头，眼底满是错愕、不甘与戒备，哑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如懿立在殿中，一身素净衣衫不染风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近乎释然的笑意，带着尘埃落定后的从容疏离，温柔开口：“给贵妃娘娘请安。天寒地冻，娘娘怎会坐在地上，也不怕再染风寒、伤身耗气？”
高晞月心气高傲，一生争强好胜，最是矜贵傲骨，从不愿在人前示弱落魄。如今身陷潦倒绝境，见如懿安然伫立、气度从容，一副胜者姿态前来探视，心中郁结羞恼翻涌不休，半点不欲与她多言。
一旁侍立的茉心见主子默然不语，只得躬身代为回话：“我家主儿日夜倚榻相望，日日都在等着皇上驾临。”
高晞月闻言，强撑着残存的傲骨，借着茉心的力道缓缓起身站稳。她抬眸看向如懿，眼底藏着半生不甘与悲凉，字字沉郁道：“这深宫数十年，本宫步步算计、步步争先，心心念念只想越过你一头。何曾想如今落得这般狼狈境地，反倒要劳你亲身前来，看本宫的笑话。”
如懿静静望着形容枯槁、满目执拗的高晞月，语气平和淡然，无半分讥讽，亦无半分怜悯：“这紫禁城里，人人皆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困于棋局、缚于情爱，谁又有资格笑话谁？”
高晞月一时辨不清这话是真心宽慰，还是假意敷衍。她深深凝望着如懿良久，胸中郁结百转千回，终是沉沉吐了一口气，勉力抬手：“既然来了，便过来坐吧。”
言罢，高晞月强撑着病体，引着如懿走入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