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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钱明没有来食堂吃饭。
林杰端着餐盘走回307房间,推开门,看到钱明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蒙住了半个脑袋。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汗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烧焦塑料的味道。
"吃饭了。"林杰把餐盘放在钱明的床头上。
钱明慢慢翻过身。他的脸色惨白,眼睛下面有两个深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有几道划痕。
"我不饿。"他说。声音沙哑。
"你必须吃。"
钱明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退出。"
林杰在床沿上坐下。
"我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想。"钱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不甘心。我想,也许明天会好一些,也许适应了就没事了。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糟。"
他用手臂遮住眼睛。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不是普通的噩梦——是那种醒不来的。我梦见那些东西在我周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我梦见自己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梦见我的家人、我的同事、我在地铁上碰到的每一个人,突然都转过头来,用那种不是人类的眼睛看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今天早上,我刮胡子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有一瞬间我觉得那个人不是我。他在笑,但我在哭。"
林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钱明,看着这个从上海来的、文质彬彬的、戴一副旧眼镜的年轻人。钱明的手指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守门人的。"钱明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林杰。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出来,"有些人,门最好还是关着。我不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我不想看到真实的世界。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在普通的办公室里,做普通的工作,和普通人打交道。"
"你可以做到。"林杰说,"再坚持一下,适应期过了就好了。"
钱明摇摇头,动作很慢,但坚决。
"你不明白。"他说,"你好像天生就能接受这些东西。你听到那些录音不害怕,你看到那些标本不恶心,你听到外星人在你隔壁上课也不震惊。你有某种东西……某种我没有的东西。"
他看着林杰,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体:羡慕、绝望、以及某种隐约的预感。
"你属于这里。"钱明说,"我不属于。"
林杰沉默了。他知道钱明说的是对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种真相的重量。有些人知道得越多,精神就被压得越扁,直到最后彻底崩溃。钱明在崩溃之前选择了退出,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清醒的判断。
"什么时候走?"林杰问。
"明天。我已经跟赵教官说过了。他说可以。"
林杰点点头。他没有再说挽留的话。钱明需要的是一个尊重他选择的听众,而不是一个试图说服他留下的辩手。
两人沉默地坐着。窗外是山体,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某个窗口透出的灯光在岩壁上投下一小片惨白。那个低沉的嗡鸣声又从地底传来,比昨晚更弱,更遥远,但确实存在。
"你听到了吗?"钱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