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容被禁足之后,凝香殿着实清静了一段日子。少了那个隔三差五就找茬的隔壁邻居,冯昭仪的气色都好了几分,每天喝药也不皱眉了,还能让青禾扶着在御花园里走两圈。
柳絮依旧每天重复着研磨艾绒、煎药推拿,日子过得规律而平稳。李从珂依旧隔几日就来一趟,有时候是来让她按肩,有时候只是坐在冯昭仪榻边喝一盏茶,听她聊些后宫琐事,偶尔也会主动问柳絮几句关于养生的话。好感度从三十点缓慢涨到了三十八点,这每一点都来之不易啊。
但是传国玉玺和唐宫宝库的位置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到。她借去太医署还书的机会在后宫各处转过几圈,含章殿、神霄阁这些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殿宇她都在外围踩过点,但无一例外都有禁军把守,想混进去几乎不可能。看来只能想办法调到李从珂身边,借着在御前行走的便利名正言顺地摸清整座宫城的布局。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这日午后,柳絮正在凝香殿偏殿的小厨房里给冯昭仪煎药。药罐里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青禾突然掀帘子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惊慌:“不好了,长春殿那边出事了。二皇子半个时辰前突然呕吐不止,太医说脉象凶险,怕是中毒。现在长春殿已经封了,皇后娘娘下令彻查,所有这两日进过长春殿送过东西的人全都要一一审问。”
“中毒?”柳絮手里的蒲扇停了。二皇子是李从珂仅有的两个儿子之一,今年才七岁,生母早逝,一直养在刘皇后膝下。如果二皇子出了事,整个后宫的平衡都会被打破。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问青禾,“青禾姐姐凝香殿有没有人去过长春殿?”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青禾的嘴唇都在发抖,“前天二皇子生辰,各宫都送了贺礼。娘娘让翠屏送了一盏燕窝过去,是翠屏亲自送到长春殿的,还看着二皇子吃了半碗。现在那碗燕窝被拿去验了,要是验出什么来,我们凝香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翠屏那丫头吓傻了,跪在正殿里哭都哭不出来。娘娘刚吃了药歇下,这事要是让她知道了,身子哪里撑得住!”
柳絮放下蒲扇,把药罐从火上挪开,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动作依旧不紧不慢。“青禾姐姐,你先稳住。那碗燕窝从端出凝香殿到送进长春殿,中间经过哪些人的手?翠屏送进去之后是谁接的?送进殿内到二皇子吃下去,中间有没有离开过别人的视线?”
青禾被她问得一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回想道:“翠屏送到长春殿门口,是莫良娣身边的宫女接过去的,说是要先呈给莫良娣过目才能端给二皇子。中间在偏殿放了一盏茶功夫才端进正殿。”
“莫良娣。”柳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问,“二皇子现在怎么样了?”
“太医还在抢救,灌了催吐的药,”青禾说着眼眶就红了,“太医说二皇子是砒霜中毒,若不是吃得少,这会儿人怕是已经没了。”
“砒霜。”柳絮心里一沉。这东西在古代几乎是查不出来的慢性毒药,但用在七岁的孩子身上,哪怕是极微小的剂量也能致命。她端起给冯昭仪的药碗,先去了正殿侍奉冯昭仪服下安神汤,然后借口去太医署还书,快步出了凝香殿。
她没有去长春殿,那边现在肯定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她想进也进不去。
她要去的是大膳房。各宫送出的膳食在端进内殿之前,按规矩都要在大膳房的食盒暂存处统一登记。如果二皇子吃的那碗燕窝是翠屏送去的那碗,膳房暂存期间应该有记录;如果中间被人调了包,或者有人在燕窝离开凝香殿之后才动的手脚,膳房的登记记录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大膳房的后厨和往常一样热气腾腾,切菜的、烧火的、端盘子的挤得满满当当,但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压抑,毕竟长春殿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所有人都知道了。
柳絮找到赵太监,开门见山地问:“赵公公,奴婢想查一下前天各宫送往长春殿的贺礼登记册,尤其是凝香殿送的那碗燕窝,在膳房暂存期间是谁接手的,暂存了多长时间,有没有离开过膳房的人看管。二皇子中毒的事关乎凝香殿清白,烦请公公帮帮忙。”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金粿子,这是最近冯昭仪看她帮着笼络皇帝过来赏的赏钱。
赵太监迟疑了一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他的性子本不该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但刘五娘平时帮他切过不少药膳配料,对他一向客气尊重,从不拿冯昭仪的名头压人。他心里掂了掂,一把接过金粿子塞到暗袋里,然后把登记册从架子上取下来摊在灶台上,压低声音说了句“看完赶紧走,别让人知道是我给你看的”。
柳絮翻开登记册。三月初七,各宫送往长春殿贺礼清单上赫然列着凝香殿送燕窝一碗,送达时间申时三刻,暂存膳房约一炷香功夫,经手人是膳房的小太监小顺子。而在凝香殿燕窝的前一行,赫然写着另一笔记录:长春殿莫良娣贴身宫女小禾,申时二刻,从膳房取走点心一盒。两笔记录前后相差不到一刻钟。
她把登记册合上还给赵太监,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翠屏送燕窝到膳房的时候,莫良娣的宫女已经提前在膳房等着了。她只需要借着取点心的机会,在膳房暂存的食盒堆里多逗留片刻,把预先准备好的砒霜撒进凝香殿的燕窝碗里,再若无其事地端着点心盒离开。膳房里人来人往,谁会注意一个宫女多停了几息?至于莫良娣为什么要害一个七岁的孩子,莫良娣自己也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如果二皇子死了,三皇子就是唯一的皇嗣。这比任何后宫争宠都来的更直接、更残酷。
但光凭时间线还不够。柳絮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离开大膳房,沿着后宫的小路往回走,经过长春殿和莫良娣居住的偏殿之间那段游廊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尖利的争吵声。
她本能地闪身躲到廊柱后面,探头一看,两个宫女正站在游廊拐角的僻静处激烈争执,其中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宫女她认得,正是刚才在登记册上看到的那个莫良娣身边的宫女小禾。另一个宫女背对着柳絮,声音很陌生,但袖子上的纹饰是长春殿的规制。
“你疯了!我们说好只让二皇子病一场,让他不再受陛下重视就好,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他才七岁,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长春殿的宫女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说不出的慌乱和愤怒。
小禾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良娣说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留他一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敢说出去,你弟弟在宫外的差事可就保不住了。再说了,二皇子出了事,皇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冯昭仪,谁会想到我们良娣头上?凝香殿那个燕窝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你急什么?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