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城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诗意小雨,而是夹杂着工业废气和金属锈渣的酸雨。雨水砸在沉渣区那密密麻麻的违建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噼啪”声,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啃噬着这座城市的骨头。
陈默站在一扇满是油污的防爆玻璃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合成烟。
玻璃窗外,是黎明城第七区最大的“综合物资配给站”。
如果是在一个星期前,也就是高维系统“零号”还在高高在上地统治着这片星空时,这里绝对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那时候,人们只需要排队,像机器一样领取配给的营养膏,然后像机器一样去工厂上班。
但现在,这里是一座沸腾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挤什么挤!再挤老子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别推了!我女儿被踩了!救命啊——”
“给我滚开!这箱罐头是我先看到的!”
隔着防弹玻璃,陈默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外面那张扭曲的、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工装裤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死死地抱着一箱印着“星火联盟”标志的军用压缩饼干,像护着命根子一样。
而在他周围,是几十个红了眼的平民。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铁管、扳手,甚至有人掏出了黑市上流出来的老式动能手枪,正疯狂地朝那个中年男人砸去、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不是防卫军开的枪,是人群里有人走火了。
那个抱着罐头的中年男人闷哼一声,捂着大腿倒了下去。但他即使倒下,双手依然死死地抠着那个纸箱的边缘。鲜血混着泥水,在配给站门口的台阶上蔓延开来。
人群停顿了大概两秒钟。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扑抢。几个人踩在那个男人的背上,硬生生把箱子从他手里夺走,然后像疯狗一样四散逃窜,消失在雨巷深处。
陈默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把手里那根合成烟揉碎,扔进了垃圾桶。
“老大……”
身后的门被推开,阿飞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全息报告,脸色比外面的酸雨还要难看。
“第七区配给站,今天发生了四起流血冲突。防卫军出动了三次,抓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但是……没用。”阿飞叹了口气,把报告扔在桌上,“只要物资一放出来,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新秩序颁布的《公平配给法》,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陈默转过身,走到桌前,看着那份报告。
“高维系统那边呢?”他问。
“零号十分钟前发来了一条信息。”阿飞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它说,检测到本区域‘生存资源’分配效率下降了40%,并产生了大量的‘无序暴力’。它问我们,是否需要重新接管配给站的‘情绪和物理双重管控’。”
陈默冷笑了一声。
重新接管?
一旦让零号重新接管,人类就会再次回到那个被当成圈养动物、连喜怒哀乐都被精确计算的时代。
“告诉零号,”陈默拉开一张破旧的转椅,重重地坐了下去,“人类正在适应‘自由’。自由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我们自己付。”
“是。”阿飞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问,“老大,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旧财阀的人虽然被赶出了议会,但他们暗中囤积了大量的物资,现在市面上物价飞涨。底层老百姓根本买不起东西,只能去抢配给站。再这么下去,第七区就要炸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就是现实。
推翻一个暴君,并不意味着天堂就会降临。当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绝对强权消失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权力真空和生存恐慌。
底层人为什么抢?因为他们怕。他们怕明天就没有吃的了,怕新秩序根本撑不下去。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匮乏感,不是几份《新秩序法典》就能抹平的。
“阿飞,”陈默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厉,“去查一下,第七区配给站背后,是谁在供货。”
“是星火联盟的后勤部啊,咱们自己的……”
“我说的不是明面上的供货。”陈默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去查,是谁在暗中截留了物资,然后高价倒卖给黑市,故意制造配给站的物资短缺。我要知道,是谁在借着新秩序的混乱,发国难财。”
阿飞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大,你是说……咱们自己人?”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谁是不能被收买的。”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去办吧。记住,动静小一点。新秩序刚建立,我们不能再失去民心了。”
“明白。”阿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默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角多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高维系统“零号”就像一个冷酷的考官,正躲在宇宙的深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它在等,等人类在这场名为“自由”的考试中,彻底不及格。
“你想看我们崩溃?”陈默对着虚空,低声喃喃。
“抱歉,老子偏要在这泥潭里,给你蹚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