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站在水塘边的青石小径上,手里拿着一枝安阳长公主刚赐的墨菊。花瓣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苏婉紧挨着她,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臂弯,实则暗暗用力,将她往水边又带了一步。水面很近,近得能看见倒映的云影和岸边垂柳的枝条。苏乔闻到苏婉身上浓郁的海棠香,混着水塘特有的湿润水汽。她抬眼,看见对岸凉亭里,张婆子正低头擦拭栏杆,动作缓慢而稳定。更远处,太子秦煜被几位公子簇拥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苏婉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姐姐,你看那池子里的锦鲤。”苏婉的声音甜得发腻,她指着水面,“红的,金的,游得多自在。听说长公主府的锦鲤是西域进贡的品种,一条就值百两银子呢。”
水面波光粼粼,几条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摆尾,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斑。苏乔的目光却落在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落叶上——那些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确实漂亮。”苏乔的声音很淡,“只是再漂亮的鱼,也离不开这一池水。水若浑浊了,鱼也就活不成了。”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更灿烂的笑:“姐姐说得对。不过长公主府的水塘,怎么会浑浊呢?每日都有专人打理的。”
她的手指在苏乔臂弯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探。
苏乔没有接话。她将目光投向花园深处。
安阳长公主府的花园名不虚传。时值九月,正是菊花盛放的季节。园子里摆满了各色菊盆,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粉的如霞,紫的如烟。空气里弥漫着菊花的清苦香气,混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贵女们的谈笑声。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跹,翅膀上带着细碎的金粉。
贵女们三五成群,穿着各色华服,在花间穿行。她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公子们则聚在另一侧的亭台里,或吟诗作对,或品茶论道,偶尔有目光投向女宾这边,带着好奇和欣赏。
这是一场盛大的、华丽的、表面和谐的宴会。
苏乔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她看见了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正和几位小姐讨论新得的胭脂;看见了武安侯府的嫡女,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桥;看见了几个面生的贵女,大概是外地进京的官家小姐,正新奇地打量着园中景致。
然后她看见了杏儿。
苏婉的贴身丫鬟正从人群边缘悄悄退出去,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果盘,脚步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走。她的眼睛没有看路,而是不停地扫视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走到一处假山后,她停下脚步,将果盘放在石头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塞进假山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杏儿拍了拍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苏乔的视线没有在杏儿身上停留太久。她将目光移向假山的另一侧。
那里,一个穿着浅绿色丫鬟服的小姑娘正探头探脑。她大约十三四岁,身材瘦小,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她的眼睛不停地往水塘这边瞟,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是春杏。
苏乔记得这个名字。前世苏婉落败后,曾有一个丫鬟在刑部大堂上作证,说自己是受苏婉指使,在赏花宴上做了手脚。那个丫鬟就叫春杏,是长公主府负责花园洒扫的粗使丫头。当时她已经病得奄奄一息,说完证词就咳血不止,没过几日就死了。
现在,这个瘦小的姑娘还活着,还站在假山后,等待着执行她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重要的任务。
苏乔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青黛打听来的消息:春杏的父亲得了肺痨,需要钱买药。二十两银子,对长公主府的粗使丫鬟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她父亲吃上三个月的药,足够她家熬过这个冬天。
苏婉用二十两银子,买了一个姑娘的良心,也买了一条人命。
“姐姐,你在看什么?”苏婉的声音打断了苏乔的思绪。
苏乔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假山造得精巧,像是天然形成的一般。”
“那是太湖石,从江南运来的。”苏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仿佛这园子是她的一般,“听说一块就要上千两银子呢。长公主殿下真是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