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春天的颜色还在往深处走,深绿正在一点一点地替代浅绿,正在攀上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夏天还没来,但快了。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带着一种比之前更厚实的声响,像一扇门正在被慢慢推开,露出门后面更明亮的光线来。
灯亮着。茶还冒着热气。翻书页的声音偶尔响一下,像一张正在被展开的地图,上面的路径正在慢慢显现出来。树影和风声合在一起,窗外的天光正在等待着一个新的季节的抵达。
杨棕悦周五晚上的安排是固定的。七点下班,从公司走到老茶馆大约十八分钟,路上不绕弯不耽搁,到了的时候天刚擦黑。茶馆开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木门上的漆已经褪成了灰褐色,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刻着“春风茶馆”四个字。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吴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来了”,然后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搁在一只小碟子里,站起来去泡茶了。老吴在柜台后面忙碌了一阵,水壶上的蒸汽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温润的白雾,升到天花板的高度就散了。他端着一只白瓷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今天没别的事?”
“没有。”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茶馆不大,六张桌子,除了她这桌常年被占着,其余几张偶尔有人坐。她来的时候总是固定靠窗那一张,老吴从不给别人安排那个位置。有时候有人想坐,老吴会说“那个位置有人留了”,对方也就去别的桌了。她不知道老吴对别人是怎么说她的,也没问过。
白瓷壶里的茶是老吴自己配的,说是三种茶叶混在一起,名字叫“春风三叠”,她喝了很多次也说不出具体是哪三种,只知道入口是温和的,不涩,回甘薄而长。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翻开那本旧杂志。
杂志是前年在旧书摊上买的,讲的是各地茶馆文化的专题,已经被她翻过很多遍了。她每次翻到同一页停住——那一页有一张老茶馆的黑白照片,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复看那张照片,但每次翻到那里的时候她都会多看两眼,然后翻过去了。
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在青砖路面上响了几声,又没了。巷子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透过木门的缝隙在桌面上画了一小道亮,像一根被人放平的针。她坐在那里,把一杯茶喝了两道。
她走的时候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老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下周还来?”
“来。”
“还是周五?”
“嗯。”
老吴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收走了。杨棕悦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吴正把她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回了桌上原来的位置。她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凉了一些。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她经过时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收短,一步一换。经过路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七分,比平时晚了三分钟——刚才出门的时候被老吴叫住多说了两句话,她记得。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换了家居服,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她住的楼层不算高,对面楼的窗户一排一排地亮着灯,和她这边的位置大致齐平,中间隔着一段安静的空隙。她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些,坐在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前面,手里什么也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