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棕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才端起来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在胸腔里铺开,稳定而持续。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枚被稳稳落下的棋子。“你说以前——你说的以前,是你实习那年?”
陆渐明说:“那家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是朝东开的,早上光线特别好,从走廊那头走过去能看到灰尘在光线里面悬浮着,像是被点亮了一整片细小的碎片。”他看了她一眼,“你那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茶杯放在桌角。有时候我路过,看到那杯茶还冒着热气;过了几个小时再路过,它还在那里,但已经凉了。你还是会喝。”
杨棕悦的手指沿着杯沿走了一圈,瓷面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还是温的。她在陆渐明的话音里听见了细节——热气在杯口上方弯曲的样子,灰尘在光线里悬浮的样子——这些东西她自己在记忆里都没有保留下来。
“那时候你多大?”她问。
“二十二。”
“二十二的记性这么好。”
“不是记性好。”陆渐明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是那时候走廊里人不多,每天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总会看一眼。看久了就记住了。”
她没有接话。她把刚才放下的那杯茶重新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汤在舌面上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味道在唇齿间清晰而完整地扩散开来,温度渗透进喉咙的深处,平稳而绵长。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她刚才喝了两口,都是温的,没有等到它凉。
“你那个朋友,她后来自己做了决定吗?”陆渐明问。
“她留下来了。”
“你让她自己选的?”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窗外巷子里的路灯正在亮起来,光线从木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浅黄色的细线。两个人各自喝着自己的茶,隔着半个桌角的距离,那截旧木头的纹理在灯光下显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杨棕悦把那杯茶喝完了。最后一口落下去的时候,茶已经变成了不烫也不凉的温热状态,正好是能够一口气喝完的温度。她握着空杯子的那一刻,能感觉到杯壁上残留的温度正在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某种缓慢释放完的微热正在从瓷面退回到空气里。
陆渐明也把杯子放下来了,杯底搁在木头面上,像一枚被轻轻搁下的句点。她低头看着空杯,像是刚刚看完一本读完了的书,最后一页的内容在她心里安静地浮动着。然后她把它放下来,手指从杯沿上松开。那杯茶她喝完了,没有等它变凉。
陆渐明开始每周五都来。不是每次都坐在她对面,有时候坐隔壁那张桌子,有时候隔着两排书架坐在靠里的位置。但每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杨棕悦都能感觉到那个空间里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吵,不挤,就是在她感知的边界处多了一个稳定的点,像一道没有关上的门。
第一个周五他坐在她斜对面,两个人各自看书,中间隔着一桌的距离。老吴给他们一人端了一壶茶,壶嘴冒出来的热气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升到天花板的高度散开。
“你今天看的是什么?”杨棕悦问。
“一本旧的外科病例集。”他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太清了,“在楼下旧书摊淘的,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