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问“你不是已经停了吗”之类的话。她只是说:“那你觉得你现在走到哪里了?”
他想了想。他想起那棵桂花树——从一根被风刮倒的细苗,到根扎进土里,到今秋开了稀稀落落的几朵花。钱建安的修车铺还开着,生意不好不坏,但他每天蹲在门口吃包子的姿势没变过。陆明远的书铺也还在,上次路过的时候他正在门口贴一张手写的广告:“收旧书,换新茶。”周荣生的五金店账目越来越厚,他还清了当初跟供应商赊的那一笔旧账,进货的价格谈下来一些。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叠在一起,把他和这个城市连起来了。那根线不在天上,不在地图上,就在河堤上那棵树的根底下,顺着土一路伸过来,从树根伸到他的脚边。
“快到了。”他说。
“多快?”
“不知道。可能在走路的那个距离里。”
许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侧过脸看他。阳台上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眼睛的轮廓,亮亮的。
“那你走完了,会告诉我一声吗?”
“会。”
她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方几上两杯茶已经凉了,茶杯口凝了一层淡淡的水汽。远处最后一栋楼房的轮廓也暗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橘色细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绳子,横在地平线上。
“你还在看那边?”她问。
“在看你说的那条线。”
“它每天都会变短,等到冬天就看不到了。”
“那明年春天呢?”
“明年春天它会重新长出来。”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动了动,又在他肩膀上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安顿下来。
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近处的楼下也有人在开关门的声音。秋天晚上的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不凉,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和一点点桂花的余香。那种香味很淡,像是从河边那棵树的方向飘过来的,也可能是从别处不知名的桂树上来的,隔了几栋楼,拐了几个弯才落到这里。
“你闻到没有?”他问。
“桂花香?”
“嗯。”
“它开了一整个星期了,你才闻到?”
“刚闻到。”
她说:“那说明今晚风是从河边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