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的合页没有转动,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柜台上一张收据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去。老吴走过去把它压平了,顺手给她的茶壶续了一次水。水注入壶中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流过,持续了片刻,沿着瓷壁的内侧旋绕了一圈才停息。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七点二十六分。距离她坐下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分钟,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比她感觉到的慢了将近一半,像是有谁把挂在墙上的钟悄悄调慢了刻度,让每一个格子都多占了一段没有重量的空白。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她端起了茶杯。这一次杯壁的温度传到指腹的时候是凉的,和室温差不多。她没有把杯子放回去,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时候是凉的,涩味比热的时候更明显一些,在舌面上停留了一下才散开。她没有皱眉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从杯沿上松开。
门在这时候响了。陆渐明走进来的时候外套的肩线处有一点微微的潮,像是从雨里穿行过一段路,衣料上的雨水还没来得及全部干透就被体温烘成了半干半湿的状态。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来晚了。”他说。
“嗯。”
他没有解释原因。他坐下来之后老吴端了一壶新茶放在桌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杯沿靠近唇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只杯子——杯底还剩下一点茶汤的余渍,已经凉透了。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杨棕悦伸手把面前那只凉透了的茶杯端起来,把杯底剩下的最后一点茶汤喝完了。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在想"当着他面前做了一件他知道她会做的事"这件事本身所包含的那些尚未打开的边角。她没有看他,把空杯放回桌面上。
他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他看着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从杯沿上移开,而是多停留了一瞬间,像一根线条在纸面上走到尽头后,笔尖没有立刻抬起,让墨痕在那里多停了一息才收笔。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了,并且没有移开视线。
“今天外面下雨了。”她等到那口气顺下去才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不大,但空气湿得厉害。”
“我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陆渐明说,“走到半路开始飘了。”
“没带伞?”
“车停得近。”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看了她面前那只空杯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没有询问她为什么把凉茶喝完了、没有让老吴换一壶新的、没有等他到了再重新泡一杯——那些可能的选项他都没有问。他低头翻了翻自己面前的书,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她伸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新茶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面前形成一缕细细的白色线条,然后散入茶馆暖黄色的灯光里。她端着那杯新茶,没有立刻喝,先让杯壁的暖意在手心里停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那里,各自喝着自己的茶。窗外巷子里传来雨声,不大,落在青砖地面上,细密而均匀,像一层被放大了的、持续的沙响。她低头喝了一口新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落下去,在她口中铺开一片稳定的暖意,平稳得像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的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