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凉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变冷。她把那杯茶喝完了,把空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老吴正在擦一把旧茶壶,擦得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她放了茶钱,说:"下周五来。"
老吴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没来。"
"他有手术。"
老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推开门走出去,巷子里的风迎面过来,带着春末特有的那种暖中带凉的气息。她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跟平时一样快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灯——暖黄色的,从木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矩形的亮光。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了。
经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她在茶馆里坐了大约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她倒了两杯茶,翻了几页杂志,抬头看了三次门口的方向。这个习惯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的,但她现在正在慢慢习惯它。
她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放慢,只是继续走着。路灯在她前面延伸出去,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在每一盏灯的覆盖范围内完成一次完整的变换。她走过第四盏路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走了,脚步没有停顿。
第二个周五,杨棕悦到茶馆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吴正在柜台后面往一只白瓷壶里注水,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今天来早了。”她把手搭在桌沿上:“嗯。”
她没有问“他来了吗”,也没有看门口。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本杂志还摊在桌面上,和上周她离开时的位置差不多,封面朝上,边角微微卷起。老吴把新泡好的茶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壶盖掀开一条缝,蒸汽从缝隙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弯成一道细白的弧线。她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然后门响了。她正在翻第二页,听到门轴转过角度的声音,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他。脚步声从门口走到柜台,停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过来了。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桌边了,一只手扶着椅背,在等她做出回应。她没有说“你来了”,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坐下来:“上周没来。”
“有个手术。”
“嗯。”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老吴端了另一只茶壶过来放在他面前,陆渐明说了一声谢谢,老吴点了一下头走开了。他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你那本杂志,看到哪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页:“翻到第三十四页了。”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那个“上周没来”已经说完了,她没有接“手术顺利吗”,他也没有解释“那个手术做了多久”“后来怎么样了”。但那四十分钟的空缺在两个之间像一条河上忽然变宽的河段,水还是原来的水,但流过这一段的时候流速慢了一些,河面宽了一些,站在两岸的人需要重新花一点时间找到视线交汇的准确角度。他们花了大概半杯茶的时间,把那条河段走完了。他说起上周手术后的某件小事——跟病人有关的一个细节,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她把那本杂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在一段关于茶馆桌椅摆放的段落处停下来,把那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这页讲老茶馆的椅子为什么要用圆角。”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段文字,他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伸手点了一下那一句,手指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到纸:“他说那个弧度最开始是为了防止客人撞到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