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要替他更衣,他只摇了摇头,自己穿好了那身素服。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红肿,嘴唇没有血色,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乐善堂。
灵堂设在乾清宫。沈清宴走进去时,殿内香烟缭绕,白幔低垂,胤禛的灵位安放在正中的香案上,烛火在微风里轻轻跳动。胤祥跪在灵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沈清宴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在胤祥旁边跪下来,对着那座灵位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就那么跪着,目光落在灵位上"雍正"那两个字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雍亲王府,那些被阿玛握着手描红的夜晚,想起那些深夜端进偏殿的参汤和桂花糕,想起西山的风筝、塞外的星空、江南的运河和那座石桥上一起吃完的糖葫芦。那些画面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照亮了他前半生所有未曾言明的幸福。
沈清宴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自昏厥醒来之后,他便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了,眼眶是干的,目光是平的,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与从前那个会在养心殿偏殿熬到深夜的少年太子别无二致,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什么,剩下的那层壳子薄而脆,好似风一吹就会碎。
沈清宴只感觉眼前一阵空茫,心里也空荡荡的,所有的情绪都好像跟他隔了一层。
没有思考能力,没有伤心的感觉,只是本能的跪在这里。
胤祥陪他跪了大半夜,后来被内侍硬搀下去歇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又回来了。他看见沈清宴还是那个姿势,连肩背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便在他旁边重新跪下来,没有劝他起来,也没有说那些"节哀"之类的套话,只安静地陪着。
天光大亮的时候,礼部的官员开始进来布置丧仪的各项流程。沈清宴听着他们低声商议着梓宫转移、大殓日期、百官哭临、辍朝时日,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规可循。他没有插话,也没有下任何指示,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听完了他们的讨论。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躬身请示:"皇上,大殓定在明日卯时,今日午时起百官入临哭奠,请皇上示下——"
"按规矩办。"沈清宴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一切都按规矩办。不必因孤而增减。皇阿玛生前最重规矩,他身后之事,一桩一件都不许逾矩,也不许缺漏。"
张廷玉应声退下了。沈清宴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座灵位上,烛火在微风中跳动了一下,把那两个"雍正"的字样镀上一层流动的光。
那天午时,百官入临。乾清宫内外跪满了素服的大臣,哭声从殿内传到殿外。
第二日卯时,大殓。梓宫由内侍缓缓合拢的时候,沈清宴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厚重的棺盖一寸一寸地盖下去。他阿玛的脸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窄,先是眉眼,然后是鼻梁,最后是下颌,一点一点地被金丝楠木的阴影吞没。他一直看着那个画面完整地结束,棺盖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