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疾不徐地说着,沈清宴便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那时候阿玛多大"或"皇玛法说了什么",胤禛便答一句,答完了继续往前走。
第二日他们骑马沿着山脚下的小路跑了一段。胤禛骑在马上,腰背挺直,虽然不如当年那样健步如飞,但那股精气神还在。沈清宴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辔而行,跑过那片放风筝的谷地时,胤禛忽然放慢了速度,侧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然后说了一句:"朕记得那只风筝掉下来的时候,落在那棵老榆树旁边。"
沈清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谷地边缘确实有一棵老榆树,枝桠虬结,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那只风筝大约早就被风吹走了,或者被路过的什么人捡走了,可它在他阿玛的记忆里还在,挂在某棵老榆树的枝桠上,沾着露水和松针的气息。
第三日清晨,启程往塞外去。
路线是胤禛定的,说不走官道,走小路。沈清宴不知道怎么走,便只是乖乖的跟在后面。
马车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走,遇到风景好的地方便停下来歇一歇。胤禛有时会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影说"那是当年朕随皇玛法北巡时走过的路",有时会指着路边一条小河说"你十三叔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摸过鱼,被皇玛法逮住了,训了一顿"。
沈清宴听着那些故事,慢慢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阿玛。
那些画面和他认识的阿玛重叠在一起,像两张薄薄的纸叠放在一处,透过光可以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第四日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处小村落歇脚。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编竹筐。胤禛下了马车走过去,在那老人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竹筐怎么卖"。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不卖,自己家用的"。胤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马车边,对沈清宴说了一句:"这村子朕以前来过。"
沈清宴看着他:"什么时候?"
"康熙四十二年,朕奉命查直隶赈灾的事,路过这里。"胤禛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上,"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有这么大,树下坐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也在编竹筐。朕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狗娃。朕问他读过书没有,他说没有,他爹说读书没用。朕就坐在树底下教他认了一下午的字,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走的时候朕留了一本书给他,是《三字经》。"
沈清宴没有问那个叫狗娃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因为没有人扶,想凭自己爬上去,很难很难,尤其是还在这个时代。
那天夜里他们在村外的一片空地上扎了营。篝火烧起来的时候,胤禛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炭。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忽明忽暗。
沈清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听着火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草丛里虫鸣的低唱。
"阿玛,你说我们这样一路走下去,什么时候能到江南?"
"慢的话一个半月,快的一个月。"胤禛把手里那根树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赶时间,走到哪算哪。"
沈清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身后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野间的天空比京城里空旷得多,没有宫墙的遮挡,整片天幕在头顶铺展开来,像一匹缀满了碎钻的深蓝色绸缎。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曾这样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那时候他身边只有苏培盛和小五,他很少跟人提起那些夜晚在想什么。
如今他坐在他阿玛身边,看着同一片天空,心里那些积了多年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慢慢化开了。不需要说什么话,也不需要做什么事,只要两个人一起坐在这里。他没有再多想,把目光从星空上收回来,落在火堆里跳动的火焰上。火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们在塞外那片牧场上停了三日。胤禛每日骑马带着沈清宴在草场上慢慢跑,指给他看远山的轮廓和近处河道的走向,有时也会指点沈清宴骑射,说"你这一箭射得很稳,可是转马的时候腰还是要再松一点"。沈清宴学得很认真,胤禛教得也很耐心,像许多年前在雍亲王府的院子里教他描红那样。
胤禛望着远处的山影,说了一句:"这江山,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一寸都是前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将来坐在那把椅子上,心里要装着这片天地,不是只装着那座宫城。"沈清宴点了点头。他坐在马上,感受着风从衣摆间穿过去,心里那根被朝政和纷争缠了太久的弦,正在随着马蹄踏过草地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第三十三日,他们到了江南地界。
马车沿着运河南下的时候,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辽阔被南方的细密取代了,田畴之间多了水网和石桥,白墙黑瓦的村落错落地点缀在绿荫之间,像一幅被谁用细笔慢慢描出来的画。沈清宴掀开车帘看了很久,那一幕幕画一般的场景,他在视频里见过很多次,但是亲眼见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们在一处小城的河边停了一夜。那晚月色很好,胤禛站在石桥上看着河面上的碎月,开口说了一句:"康熙四十四年,朕随你皇玛法南巡,就是走这条水路。那时候朕年纪还小,皇玛法站在船头指着两岸的村庄对朕说——'你看,江南这地方,只要水不干、人不懒,日子就会好起来。'"沈清宴站在他身侧,看着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微微晃动,把月影揉碎成一池流动的银光。
"阿玛,江南和塞外,你更喜欢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