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到这里顿了顿，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声音便低了下去，变成一段含糊的自语。片刻后又扬起来，接着往下念:“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胤禛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听了一会儿，听见弘历把“难之也”三个字念得格外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念完还自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意味。
他想起方才年氏跪在蒲团上敬茶时那双稳稳的手，又想起弘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觉得这两件事不该放在一起想，可偏偏在脑海里叠在了一处。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抛开，抬脚迈过了门槛。
弘历正低头盯着书卷上那行字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阿玛！”
“念到哪里了？”
“念到‘段不弟，故不言弟’。”弘历放下书卷，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头问，“阿玛，这句话弘历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郑伯不叫段‘弟’了，就因为段不守弟弟的本分？”
胤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年氏入府、比福晋敬茶、比粘杆处名册上那些名字，都更要紧。他弯腰在弘历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干净的眼:“对。‘弟’这个字，不只是说血脉上的关系，更说的是一个人该尽的本分。段没有尽到做弟弟的本分，所以史官不称他为‘弟’，这是史笔的严苛。”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记住，史笔的严苛是一回事，做人的本分是另一回事。旁人是否尽了他的本分，那是旁人的事。你自己的本分，你得尽到。”
沈清宴听得似懂非懂，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反复嚼这句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弘历记住了。做自己的本分，不管旁人。”
胤禛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站起身来:“背得不错。歇一刻钟，等会儿再接着念。”
胤禛又看了沈清宴一堂课的学习，才离开。
看着胤禛的背影，沈清宴想到今天是年氏进府的日子，晚上阿玛应该就不在前院了。
当天夜里，胤禛果然去了西院。
沈清宴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见阿玛的脚步声往西边去了，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来。
他刚把脚踩到地上，门就被推开了。小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个影子似的，手里还提着一盏只有豆大火光的小灯笼，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小主子要出门？”
沈清宴被他这神出鬼没的本事惊了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点点头:“我想去看看苏公公。”
小五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奴才陪您去。”
沈清宴点头同意。他穿着中衣，外头披了一件薄薄的斗篷，踩着软底鞋，跟在小五身后出了东院。
小五走在前面半步，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灯笼的光被拢在袖口里，只漏出一线昏黄，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