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有一回从养心殿偏殿出来时,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檐角那枚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铜铃,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宽慰。
他想,或许那些年的事真的可以过去了。弘历愿意翻篇,他也愿意往前走,往后兄弟俩一人坐镇朝堂、一人打理宗室事务,虽比不上皇阿玛和十三叔那般亲密无间,但至少不至于像先帝朝那些兄弟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存了大约两个月。
两个月里,弘历待他确实不薄。宗人府的几道条陈递上去,弘历批得又快又准,还特意在朱批里加了"此议甚妥,三哥用心了"几个字。那些字落在纸面上,像一枚枚温热的印章,盖在弘时心底那本尚未翻完的旧账上。
可是随着时日渐长,一些细微的差别开始浮出水面。
宗人府议事时,弘历偶尔会来旁听。他坐在主位上,听弘时与几位宗室官员讨论宗室子弟的俸禄调整和袭爵章程,听完之后会点几句头,说"这个思路可行"或"那条再斟酌一下"。他的语气总是温和的,措辞也从不用重字,但弘时慢慢注意到——弘历说的每一句话,最终都会成为决议。
而他自己提出的建议,哪怕准备得再周全、推演得再缜密,到了最后总要加上一句"请太子殿下定夺"才能落地。
有一回弘时拟了一份关于宗室子弟入学的详细章程,从学额分配、师资聘用到考核标准和奖惩机制,逐条列了二十余条,自认已经足够完备。他呈给弘历时,弘历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三哥费心了",然后提笔在最后加了一条:"凡宗室子弟年满七岁者,须经太子府复核方可入学。"那条批注写在末尾,字迹端正清秀,像一枚不轻不重的印章。
弘时看着那条批注,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刺了一下。他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份章程他前后改了四遍,每一遍都熬到深夜,可最后做决定的那一笔,始终握在弘历手里。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感觉。可那种感觉确实存在着,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掌心最软的地方,不碰便不疼,一碰便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了。幕僚徐先生正等在书房里,见他进来便起身行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看出了什么,却没有立刻开口。
弘时在案前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把那份章程的事说了出来。
徐先生听完,捋了捋颌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没有直接评价章程的事,只说了一句:"三爷,您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为何要在您拟定的章程上加那一笔?"
"大约是觉得需要一道复核的关口,以免有人徇私。"
"那为何这一道关口,非得设在太子府呢?"徐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讨论一件寻常的公务,"宗人府本就是管理宗室事务的衙门,三爷您是宗人府的掌印,宗室子弟入学这种庶务,本就在您的职权范围之内。太子殿下加上这一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宗人府的事,最终还是要太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