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此刻的疼爱与信任都是真的,但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可他不想因为害怕将来的变数,就辜负了此刻的真心。
他把那半凉的茶喝尽了,站起来吹熄了灯,走出殿门。
春夜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远远望见正殿的灯还亮着,像夜色里一枚不肯熄灭的琥珀。他走过去,没有进去,只在门缝里看了一眼——胤禛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道摊开的折子,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瓷笔洗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沈清宴没有惊动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偏殿。他知道他阿玛也有自己的夜要熬。
等沈清宴离开了,守门的太监进去禀告了太子刚刚来过。
胤禛立马就有了猜测,弘历应该是心情不好,胤禛吩咐高无庸:“去查一查今天谁见了太子,都说了什么?”
高无庸领命去查。
第二天一早,沈清宴照例到养心殿侧间处理折子。他刚翻开第一本,便听见正殿里胤禛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冷风浸透的冷冽。
他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允禩""九门""粘杆处"。沈清宴手里那本折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翻了过去。他大约猜到了,他阿玛终于要动手了。
登基之后的这几个月,胤禛一直在忍。先帝丧仪期间不动,朝局未稳时不动,火耗归公和垦荒储粮推行期间不动,连册立太子的前后也按兵不动。
朝野上下都以为新帝或许真的打算宽宥旧怨,连沈清宴都曾想过阿玛是不是要把那笔账揭过去了。可他知道他阿玛不是这样的人。胤禛的账本从来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什么时候翻开、从哪一页算起,只是时机问题。
午后,沈清宴到养心殿正殿呈送批好的折子时,看见案上摊着一道尚未用印的旨意。他余光扫过去,看见几个字——"允禩心怀叵测,结党营私……"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看,胤禛已经伸手把那道旨意合上了。
"你来了。"胤禛的语气与平时无异,仿佛那道旨意不存在似的,"山东巡抚的折子,你批了?"
"批了。"沈清宴把折子呈上去,"儿子以为,山东今年春旱比往年重,巡抚请求减免部分赋税的提议是可行的,但不宜一刀切。儿子在批注中建议先让户部派人核查各县实际受灾情况,按轻重分等减赋,避免有人借机浑水摸鱼。"
胤禛翻开折子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搁下折子时目光在沈清宴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儿子的神情里判断他有没有看到那道旨意里的字。沈清宴面色如常,只问了句:"阿玛今晚想用什么晚膳?儿子让御膳房备着。"
胤禛的目光收了回去,落在案上那盏茶上:"随便。你看着办。"
沈清宴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正殿。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未停,但心里那根弦比方才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