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侧身让开了门口，替他推开了那扇门。沈清宴迈过门槛走进去，殿里的光线比偏殿暗一些，香炉里燃着一缕极淡的檀香，气息沉静而温厚。胤禛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清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来了？"
"来了。"沈清宴在案前三步处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说那些惯常的请安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在案前那张他从前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胤禛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他把手中的折子合上放在案角，也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沈清宴脸上，像是在等他开口。
沈清宴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胤禛的侧脸。烛火的光从案角那盏铜灯里照出来，把他阿玛眉间那道纹路照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十三叔方才跟儿子说，阿玛今天笑了。"
胤禛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承认这件事。"他跟你说了不少话。"
"他说阿玛只是不知道怎么跟现在的儿子说话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胤禛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沈清宴脸上停着，没有移开。
沈清宴继续说下去："儿子今天想了很久。想儿子和阿玛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儿子想不明白，后来十三叔跟儿子说了一些话，儿子才慢慢理清楚——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一开始儿子和阿玛走的就是两条路。阿玛选的路是用刀劈开荆棘，走出一条能让人通行的道。儿子选的路是等春天来了，等那些荆棘自己枯了再走过去。阿玛觉得儿子太慢，儿子觉得阿玛太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胤禛那双放在案沿的手上。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
"儿子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清宴抬眼，目光与胤禛平齐，"阿玛走那条路，是因为阿玛等了太多年，不想让儿子再等。阿玛替儿子把那些荆棘都劈了，把那些坑都填了，把那些拦路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然后站在那里回头看着儿子，说'你走这条路，这条路是干净的'。可是阿玛在前面劈荆斩棘的时候，儿子在后头看着阿玛流血，着急了，就跑上前去拽阿玛的袖子，说'阿玛别劈了，我们可以绕过去'。阿玛觉得儿子不懂那条路有多难走，儿子觉得阿玛不懂得疼自己。"
他说完这些，殿里安静了很久。胤禛坐在案后，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沈清宴。
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批折子时的冷意了。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辩解般的开口道："你十三叔说的那些话，朕也不知道。朕没有让他替朕说那些话。"
"儿子知道。"沈清宴说，"十三叔说那些话，是因为他看不下去了。他怕儿子和阿玛之间那道缝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胤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