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下来了。不是不累,是不敢累。
户部的差事压着,朝中的暗流盯着,王府里还有人敢对他儿子下手——他每时每刻都在想,还有哪里没有查,还有谁没有防,还有什么事没有安排好。
可此刻,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阿玛。”沈清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嗯?”
“我不怕。”沈清宴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有阿玛在,我不怕。”
胤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东西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已经西沉到了屋檐后面,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父子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像两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握着。
沈清宴很快就睡着了。小孩子就是这样,说睡就睡,连个过渡都没有。
前一刻还在说话,下一刻呼吸就变得又轻又匀,小身子软塌塌地贴着他,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糯米糕。
胤禛却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月光已经照不进来了,屋里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那张脸的轮廓——饱满的额头,挺秀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那两排又长又翘的睫毛。
这张脸他看了两年了,从刚出生时的可可爱爱一小团,到如今粉雕玉琢的精致模样,每一个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他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他想起弘历方才说的那句话——“阿玛天天来看我,天天坐在我床边,我都知道的。”
他都知道的。一个两岁的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胤禛闭上眼睛,把那一小团温热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夜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这是弘历出生以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苏培盛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一推门看见床榻上的景象,整个人愣在门口,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王爷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弘历身上,姿势别扭得很,一看就知道是怕压着孩子,一整夜都没敢翻身。
弘历趴在王爷胸口,小脸压得变了形,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把王爷的里衣洇湿了一小片。
父子二人睡得正香,一个比一个沉,连苏培盛进门的动静都没惊醒。
苏培盛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轻轻把铜盆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爷这些日子瘦了不少,眼底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户部的差事累人,小阿哥的事更累心。
他伺候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这样疲惫,也从没见过王爷这样……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