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她蹑手蹑脚地爬上三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亮脚下的台阶。她的背影在月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她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沙发上的坐垫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但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眉眼和郑茜很像,笑起来很温柔。
“那是我妈。”郑茜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没有问“她去哪了”。因为她的语气告诉我,答案不会是我希望听到的。
二
那天晚上,郑茜跟我说了她的经历。
她从小生活在不和谐的家庭里。父亲在工地干活,挣的钱不多,脾气却不小。他经常喝醉了酒回家,无缘无故地打骂家人。母亲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泪,哭完了还要收拾一地的狼藉,第二天照常早起做饭、洗衣、上班。
那时候,郑茜耳中听的最多的是父亲的怒骂,眼中看的最多的是母亲的眼泪。她学会了缩在墙角,把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父亲看不到她。但父亲总能看到她。
不过,幸好有一个叫周飞的男孩,陪着她成长。周家就在隔壁,两家的阳台只隔了一道矮墙。他们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趴在阳台上写作业,一起分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她想,周飞是她原本不幸的生命中开出的一朵奇花,是上帝送给她最好的礼物。如果没有他,她不知道那些年要怎么熬过去。
然而痛苦依旧在持续。十一岁那年,父亲酒喝得越来越凶,回到家就找茬。母亲多看了他一眼,他骂;母亲少说了一句话,他也骂。两个人从争吵变成打架,从打架变成摔东西。他们从来不曾顾及到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郑茜。
后来,父母的争吵不休逐渐演变为父亲的家暴。他打母亲,也打她。她父亲总是将妈妈打得遍体鳞伤,然后拎起墙角的郑茜又打又骂。巴掌落在脸上,拳头砸在背上,郑茜咬着嘴唇,从不哭出声。因为她知道,哭只会让他打得更狠。哭是没有用的。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
那一次,因为郑茜未完成作业,父亲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怒气上涌。她刚一进家门,父亲就抄起门后的木棍,朝她的脊背猛敲。棍子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母亲扑上来护住她,被父亲一起打。小小的脊背上立马出现了两道血痕,火辣辣的疼。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干了眼泪,却不能使父亲的怒气减轻分毫。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从此以后,郑茜越来越讨厌家里的那个恶魔,越来越不想回家。放学后,她宁愿在学校门口多站一会儿,在街上多逛几圈,也不愿意推开那扇门。书包里的钥匙,她几乎用不上了。
有一次,周飞小心翼翼地问她:“最近你出了什么事吗?”
那是第一个察觉到她伤痛的人。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困境,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当成“那个可怜的郑茜”。她微笑着说:“没事。”
周飞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他们在街头的拐角处停下来。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他轻声说:“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在呢。”
那一刻,郑茜觉得即使天塌地陷,即使日月无光,只要周飞在,她就不会害怕。那一天的郑茜,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在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次性地倾倒出来。
小小的郑茜在心里默默发誓,不论父亲如何凶恶,为了这个男孩,自己也要坚强。
然而现实却偏偏如此残酷。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一天,她放学回家,打开门,又看到爸爸妈妈在激烈地争吵。她望了他们一眼,瞳孔中只剩下空洞。对于这种司空见惯的现象,她早已麻木。她木然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些难听的咒骂隔绝在外面。
可是爸爸没有放过她。他气愤地冲过来,猛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房间里拖出来,对着妈妈愤怒地吼道:“看你生的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