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烧糊涂了,以为他是不存在的幻觉。他把手从她额头上收回去,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紧,不让那点温度散掉。
“今天我正好来你们学校办点儿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真的事,“遇到昕薇,说你生病了,所以顺便来看看你呀。”他顿了顿,“昕薇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好好休息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办事”的借口,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我来看你”。他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就变了样子,变成“顺便”,变成“正好”。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专门来的。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什么。不想让她多想。他只想让她收下那杯温水,收下那片退热贴,收下他坐在这里的这十几分钟——然后忘掉。
“你来我们学校办事?办什么事?”她追问道,脑子烧得糊里糊涂,却还是不依不饶。
他没有回答。他把她按回枕头上,“别说话了,再睡一会儿。”被子拉上来,掖好,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掖被子。她被他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烧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又想叹气了,忍住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再睡一会儿。”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高烧的水光,也许是别的。她没说话,闭上了眼睛。睫毛垂下来,覆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还是皱着,但没有刚才那么紧了。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把她的手塞回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上。
他站起来,看到她的眉头松了,呼吸稳了,退热贴贴得端端正正。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在心里说:“退烧了。你走吧。”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关上门,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走廊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墙壁往下走。走到楼下,阳光已经照到整栋楼了。他没有走,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把帽檐压得很低。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秦麟来了,上了楼。过了一会儿,秦麟下来了。他们隔着马路对视了一眼。秦麟点了点头,他微微颔首。然后秦麟走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里面。退了烧,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
他等到太阳偏西,等到秦麟发来消息:“她醒了,吃了东西。”他才转身,打车去机场。回去的飞机上,他把钥匙放回口袋,和那条泪滴项链放在一起。泪滴是爷爷给的,钥匙是她给的——不,是萧昕薇给的。但那是她的门。开门的钥匙在他身上。他把它和爷爷留下的项链放在一起。
那几年他总在想一个问题——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他在瓦岗村的时候不懂。回到昌京,还是不懂。他只是会在深夜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铜制的,小小的,齿痕很浅。已经磨得发亮了。他只是会在路过学校文具店的时候停下来,看到一只兔子贴纸,想起她铅笔盒上那只咧嘴笑的兔子。
他只是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笑一下嘛”“好厉害啊,我要是这么厉害就好了”“很难得看到你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每一句,他都记得。
他从来不是不记得。他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自己变得足够强,等她不会再被人欺负,等她不会再因为他陷入危险。他告诉自己:快了。再等等。
可是听到她发烧的消息,他还是来了。坐最早的航班,开了她家的门,蹲在她床边,给她换了退热贴,掖了被子。然后走掉,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他不是不想见她。他是不敢。怕见了,就再也走不掉了。怕见了,就不想再等了。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永安市越来越远,昌京越来越近。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钥匙。它还在。它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