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气得想砸东西:“你个忘恩负义的……”
“住口。”顾念念出声打断。
她走过去,没有看那个信封,而是拿起桌上老周平时用的一把极细的锉刀。
“这把刀,你用了三十年。磨出了茧子,练出了能掐准零点一毫米公差的手感。”顾念念把锉刀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周,“陈建华给你五百块,是买断了你这三十年的手艺。这笔钱花完之后呢?再去求他们赏饭吃?”
老周愣住,双手微微发颤。
顾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图纸,摊开在桌上。那不是零件图,而是一张联盟的长期期权分红表。
“我今天来,不是留你干活的。我是来谈生意的。”顾念念指着表上的一个名字,“老周,你在联盟里的身份,不能只是个装配工。那是对你技术的浪费。”
顾念念拿起笔,在老周名字下面画了两个框。
“从今天起,你转岗为技术导师。我给你配两个学徒。”顾念念直视老周震惊的眼睛,“你不用再一个个亲自装配。你只负责教他们怎么量卡尺,怎么听阀芯的咬合声。”
顾念念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这两个徒弟手里出产的每一个合格阀芯,你抽半毛钱技术指导费。只要轻骑兵在南方市场卖一天,只要这个联盟还在转。这笔钱,就算你躺在家里,也会每个月准时汇到你的存折上。”
老周彻底傻眼了。
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厂,都是师傅带徒弟,白教手艺。从来没有人提出过把技术作为一种持续抽成的资产。
半毛钱听起来不多。但如果以后每天产出一千个、一万个阀芯呢?这就是源源不断的活水,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根基。
这不叫买断,这叫尊重。
“不仅如此。”顾念念收起图纸,“你老伴的病,我已经让王强去联系省大的附属医院。后天就派车送她去住院,费用从你的分红里预支。”
老周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冷血,却把每一笔账都算得让人心服口服的年轻女厂长。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狠狠砸在地上。
“我不走了。”老周擦了一把老泪,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满工具的木箱,“顾厂长,把学徒叫来。今天就算老头子我不吃饭,也把这两百个件给你供上!”
当天下午,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来到了老周的破屋子。
老周站在工作台前,拿着锉刀,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看清楚了。刀头吃下去这一下,重了,这块铁就废了。”老周指导着第一个徒弟上手。
“刺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徒弟手一抖,一个精磨的阀芯直接划出一道深沟,报废了。
老周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
顾念念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地上那个废件,目光微沉。
大规模扩产的真正瓶颈,才刚刚开始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