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碎裂声在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只泛着幽光的钢圈,从边缘处裂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随着最后一下锤击的余震,钢圈直接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工人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顾念念放下铁锤,弯腰捡起断裂的半截钢圈,递到严守义面前。
“高温淬火,表面硬度确实会上升。但冷却速度变慢,会导致内部应力无法均匀释放。钢材内部会产生微裂纹。”顾念念指着断层面发白的晶体颗粒,声音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这种微裂纹,肉眼看不见,卡尺量不出。但在南洋水田那种高频震动、泥沙俱下的工况下,只要半天,就会崩口。”
严守义死死盯着那个断层面。他一把抢过顾念念手里的半截钢圈,从口袋里摸出单眼放大镜,凑到眼前。
放大镜下,断层面布满了细密的蜘蛛网状裂纹。
严守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引以为傲的火候经验,在绝对的物理规律面前,被击得粉碎。
顾念念转身,拿起铁锤,对着第二组用二十六度水淬火的钢圈,用同样的力度砸了四下。
“当!当!当!当!”
火星四溅。钢圈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全场死寂。刘富贵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彻底闭上了嘴。
“严师傅,大厂的池子大,水温上升慢。咱们产业街用的是小水槽,连淬三炉,水温就会突破临界点。”顾念念拿过一块棉纱,擦净手上的铁锈,“经验没有错,但环境变了,经验就不管用了。”
严守义摘下放大镜。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五岁。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钢圈,紧紧攥在手里。
“我……我认栽。”严守义声音嘶哑,头垂得很低。
顾念念没有顺势批评任何人。她转身走回临时办公室。
“赵小云,改工序单。”顾念念站在八仙桌前,下达新的指令。
赵小云立刻翻开记录本,红蓝铅笔准备就绪。
“第一,热处理工序增加强制测温节点。每炉淬火前,必须实测水温。超过三十度,强制换水。”顾念念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第二,设立签字追溯制度。谁测的温,谁换的水,谁看炉,必须在工序单上签下真名。出了问题,直接找人。”
“第三,每炉热处理,强制留下两只同炉伴随试样。这两只试样不装配,直接送检验台进行破坏性检验。试样合格,整炉放行;试样崩口,整炉报废。把残次品拦在组装之前。”
赵小云笔尖飞舞,将这三条新规矩一字不落地记在纸上。
“二狗,盖章。”顾念念下令。
二狗捧着红色的方块印章,在新的工序单上重重按下。
顾念念拿起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走到车间大门口,将其用图钉按在最显眼的通告板上。
“把复杂的缺陷,变成可以执行的规矩。”顾念念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工人,“从今天起,天海农机配套示范厂,只认标准,不认资历。”
人群散去,各就各位。顾念念走到那个装满橡胶边角料的废料筐前。
“至于那批漏水的B批次胶料。”顾念念转头看向赵小云,“暂不追责。把剩余的B批次胶料、成品胶圈全数打上封条入库。等新一轮极值测试跑完,再做彻底倒查。现在,集中所有精力,准备第二轮样件上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