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什么。”顾明远已经转身往里走了,“你来了就吃碗面,这个规矩。”
念念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打量着架子上的零件。
最上层有一排整齐的小盒子,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型号——都是农机常见零件,分类清晰,写字虽然不好看,但是一笔一划的,认真。
她想到了顾砚秋那本账本,那上头的字也是一笔一划的,用力,深,像刻进去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当年镇上最让人头疼的小混混,但他们手下活计的质地,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相似。
面是手擀的,宽面条,汤头是咸鲜味,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顾明远的媳妇是个本地的姑娘,脸圆,说话爽快,把面端出来,招呼念念坐,说了一句“你就是念念姐,听他提过好多次”,然后转身进去了,留出空间让他们说话。
念念坐下来,拿起筷子。
顾明远坐在对面,没有吃,就看着她。
“你现在在省城做什么?”
“省大学数学系讲师,同时帮我爸的工厂做技术升级。”
顾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那个厂,我知道,镇上的人都说砚秋农机越做越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当年修的第一台机器,就是你爸厂里出的一台播种机,那台机器出了毛病,我爸让我去看,我就那么进了这行。”
念念把面挑起来,吹了一下,吃了一口。
汤是好汤。
“那台机器修好了吗?”她问。
“修好了。”顾明远轻轻笑了一声,“修了两天,修好了,你爸知道了,还派人来谢了我一声。他那个人,做事实在。”
念念没说话,继续吃面。
铺子外头,街道上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响完了,又安静了。
顾明远看着面前的桌面,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念念,”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桌上,“我以前……那些年干的那些事,欺负人,混日子,拦路收钱,我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货色。”
他说话很慢,不是在组织措辞,是在说真的,所以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当年没有不管我。”
念念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