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害怕,看不到委屈,甚至看不到恨——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像是在说:你训完了吗?训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王桂芳的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她总觉得自己那套训人的法子,在这个丫头面前使不上劲——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就在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掀,一个小丫头端着半碗玉米糊糊走了出来。
顾小荷。顾砚春和孙秀芬的闺女。
五岁,白白胖胖的——在这个年代能白白胖胖,说明在家里是吃得上嘴的主。
圆脸盘子,头发扎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花棉袄,手里的碗里除了玉米糊糊,还有一块褐色的东西——红糖。
红糖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是过年才舍得用的金贵东西。
顾小荷走出来的时候,先是看了念念一眼,然后像是被这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陌生小丫头吓了一下,往王桂芳身边靠了靠。
“奶奶,她是谁呀?”
王桂芳伸手把顾小荷揽到身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凶煞变成了慈爱——那个转换之快,念念看在眼里,心里突然很冷。
赵氏也是这样。
对外人的孩子一张脸,对自己疼的孩子另一张脸。
翻得比翻书还快。
“这是你二叔从外头捡回来的野丫头。”王桂芳浑不在意地说。
捡回来的。
野丫头。
念念的睫毛动了一下。
顾小荷听了这话,胆子大了起来。她端着碗,走到念念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故意从碗里捏起那块红糖,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嚼得很响。
一边嚼一边斜着眼看念念。
“这是我奶奶只给我吃的,你没有。”
五岁的小丫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大人那里学来的优越感——不是天生的,是被教出来的。
被王桂芳教出来的,被孙秀芬教出来的。
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