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两手在衣襟上反复蹭,蹭得布面发毛,嘴皮子翻得飞快:“老妇人姓贾,夫家姓张,您叫我老张、小张都行,怎么顺耳怎么叫!往后在这屋里,您就是我亲姐,不,亲娘!有事您开口,我贾张氏绝不含糊!
您让往东,我绝不扭头看西……西边堆着白面馒头我都不多瞄一眼;您让抓鸡,我绝不去撵狗……狗叼着骨头蹲我脚边,我也当没看见;您让上树掏鸟蛋,我绝不弯腰摸河虾……鲤鱼跳到岸上,我转身就走!”
一边说一边比划,拍胸脯、打躬、作揖,动作大得差点闪了腰,眼里的热乎劲儿快溢出来:“我对您的佩服,真跟黄河水一样滚滚不歇,又像长江涨潮,拦都拦不住!
您这身段,这神气,一看就是见过场面、压得住台的人!能跟您同屋,是我贾张氏烧了高香,祖坟上怕不是冒青烟,还是七色的!”
女老大本皱着眉,打算给新人立规矩,结果被这一串话砸得愣住,脸上表情僵着,眼里全是懵:三十多年偷摸扒窃,进进出出几回,哭的、横的、装傻的见多了,头回碰上这么“懂行”的……进门就卸骨头,吹捧像倒豆子,连换气的空档都不给人留。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那股想压人的劲儿,硬生生被这股热乎气儿顶了回去。愣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吐出一句:“行了行了,少整这些虚的。”
她身边两个干瘦女人是老住户,跟了她一段日子,新人什么样没见过?可眼前这路数,实在稀罕,两人互看一眼,嘴角都忘了合拢。
陈招娣和刘春花却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对上眼,眼神里全是惊诧。
车上那会儿,贾张氏可不是这副样儿……拍着大腿说自个儿是二进宫的“大姐大”,谁见了都得让三分,还打包票要带着她们吃香喝辣。
这才刚进门,遇上真主儿,架子全撂了,腰弯得比灶膛里烧软的柴火还塌,跟车上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儿,判若两人!
陈招娣怀里布包差点滑脱,手忙脚乱兜住,心里直嘀咕:不是说她是里面的老资格吗?怎么见了这位,连骨头缝里的硬气都抽干净了?车上吹的那些,莫非全是泡影?
刘春花抿着嘴,眼皮一掀,悄悄翻了个白眼,差点笑出声……早说了,哪有那么好坐的大姐大位子?原来贾张氏是掐着软的捏、见着硬的躲,纯是个拎不清轻重的活宝!
贾张氏见女老大没翻脸,心落了一半,笑纹更深,脸皱成一朵菊花:“哎!听您的!您说啥是啥!”她眼角一扫,瞥见墙角搪瓷缸,立马转身想献勤,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慌忙扶住墙才站稳,嘴里还响亮地接上:“老大,渴不渴?我给您倒水!要不要洗脸?我打热水,烫不着嘴,凉不了牙!”
女老大斜她一眼,下巴朝地上那只水桶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老实待着,别瞎忙。”
“哎!好嘞!”贾张氏应得脆亮,麻利退到墙边,临了还不忘朝女老大咧嘴一笑……那笑堆得又密又软,甜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