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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整,林默准时推开了曲行长办公室的门。
曲行长已经把地方让了出来。
办公桌上的文件收走了大半,茶几上摆了一套新换的茶具,热水瓶也灌满了。
他站在门口,笑着朝林默招招手:“林厂长,人已经到了,在走廊那边等着呢,我让他进来?“
“麻烦曲行长了。“
曲行长转身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建军,进来吧。“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林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肩膀的骨架撑不起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口长了半寸,几乎盖住了半个手背。
西装明显是新买的,标签的线头还留在后领的接缝处,没来得及剪干净。
里面的白衬衫倒是熨得平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裤子的裤线也压得笔直。
他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两手下垂贴在裤缝上,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进来吧,坐下说。”
“林厂长好。“
曲建军进门后,有些紧张的开口:“我是曲建军,之前上过大学,读经济方面的,读到大三,后来……插队下乡了,前不久才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一股子紧张劲儿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林默靠在办公桌边沿上,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看到了曲建军的小动作。
“建军是吧?“林默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站着,你舅舅跟我关系不错,别紧张,就当闲聊。“
曲建军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只占了椅子一半的面积,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曲建军的手上。
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淡白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后留下的。
最显眼的是掌心和指腹,一层厚厚的老茧,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的内侧。
这是常年握锄头、握镰刀、握扁担磨出来的痕迹,没有三五年以上的体力劳动,绝对养不出这样的茧子。
看到这里,林默心里基本上有数了。
插队六年,活肯定没少干,不是那种偷奸耍滑混日子的。
“我听你舅舅说,你在粤北那边插队了六七年?“林默问道。
“六年半。“曲建军回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七四年下去的,今年年初回来的。“
“时间不短了。“林默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挺好奇的你在农村待了那么多年,你觉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最讨厌的又是什么?“
曲建军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位林厂长会问他金融知识,会计基础,英语水平这些跟工作相关的东西。
他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一下午加整晚,把大学时候的教材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英文自我介绍都背得滚瓜烂熟。
结果对方问的是,收获和讨厌?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
“收获的话……应该是到底怎么种田吧。”
“知道什么时候该下种,什么时候该插秧,什么时候该收割。”
“知道什么时候撒稻子能赶上最好的雨水,知道什么时候施肥能让稻穗长得最饱满。”
“知道怎么犁地不会伤到耕牛的蹄子,怎么挑担子能把腰挺直……“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有自嘲,也有一点点自豪:“这几年下来,我感觉把我丢进任何一个乡下地方,我都能活下来。“
林默听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