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前面慷慨激昂讲话的林默,越看越满意。
这小子,不到三十岁,搞定了近千万美元的订单,面对一屋子领导脱稿汇报上百个数据,更是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怯场。
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林厂长,汇报得不错,数据详实,思路清晰,你们能取得目前的成绩也是应该的。”
“既然正事谈完了,咱们坐下来聊聊家常。”
说到这里,方天明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你看看,目前厂子里还缺什么?需要什么支持,局里面能替你们解决的,你尽管说,能解决的就现场给你答复。”
林默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方天明下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铺垫。
刻意安排的破旧工装,不经意提到设备老化,食堂那顿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汇报时反复强调的条件有限。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兴奋的表情。
相反,他微微低下头,面露难色,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分犹豫,三分不好意思,三分欲言又止,还有一分委屈。
“方局长,这个……局里也不容易,您帮我们协调了这么多设备,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再提要求,我张不开这个嘴。”
方天明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行了行了,你小子,别跟我演戏了,你当我没看出来?”
林默抬起头,一脸无辜:“方局长,我演什么了?”
方天明用手指着窗外食堂的方向,带着笑骂。
“你一路上都在给我卖惨哭穷!从车间到食堂,从设备到工装,你恨不得在我耳朵边上贴个大喇叭,循环播放。曙光厂设备老掉牙了,工人穿补丁衣裳,食堂吃白菜豆腐。”
“我刚才还没好意思说你,那白菜豆腐,清汤寡水的,一点油星都没有,你是故意让食堂这么做的吧?”
林默张了张嘴,想开口,方天明摆了摆手,没让他插话。
“还有工人那身衣裳,我看了好几个,袖口磨破了,扣子掉了,膝盖上打补丁,一个个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昨晚上是不是特意交代了,让大家今天穿最破的工装?”
“孙德茂那件衣裳,我认识上回在区里开会,他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熨得板板正正,今天怎么就变成那副模样了?”
陶主任在旁边抿着嘴,脸憋得通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孙德茂坐在后排,老脸一红,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膝盖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像是被老师当场抓住作弊的小学生。
林默被当面拆穿,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
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方天明指着他,笑骂道。
“你小子,才刚刚毕业没多久,还是我亲自接的你,亲自批的分配,把你送到曙光厂锻炼的。”
“怎么现在跟个四五十岁的老油条似的?”
“这一套一套的,哪儿学来的?我在机关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老滑头没见过,可你这才二十多岁,比我见过的那些老家伙都会来事。”
说了两句后,方天明摆了摆手,语气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但眼里的笑意还在。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局里的资源就那么多,给了曙光厂,其他厂肯定就少分。”
“但你小子干出了成绩,近千万美元的订单摆在那里,全市军工系统都在看着,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说吧,痛痛快快地说,别在那支支吾吾的,看着就来气。”
听着方天明正式发话,林默也不再不好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双手递过去,声音清亮而笃定。
“方局长,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是我们曙光厂下一步发展急需的几个方面,我列了一个清单,您过目。”
方天明接过那张纸,展开。
从设备到基建,从生产线到附属设施,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方局长,第一,我们需要一套小型动力发动机生产线,我们现在做的钢管和煤气罐,都是初级产品,附加值有限。”
“下一步,我们想往更高端的方向走,新产品需要小型发动机,这个市场潜力很大,不光国外有需求,国内也有,如果能搞到一条现成的生产线,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林默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
“第二,柴油发动机生产线,也需要一套,我们后续的一些新产品,也需要用到柴油发动机作为动力,自己做,比外面买划算得多,极大的减少成本,提高核心竞争力。”
“第三,厂区的附属医院需要重建,现在的医务室您刚才路过看到了,就两间平房,连个像样的手术台都没有。”
“工人们生个病、受个伤,稍微重点就得往县里送,来回两三个小时,耽误病情,我们曙光厂现在一千八百号人,加上家属,好几千口子,没有一个像样的医院,说不过去。”
“第四,车间需要重新整理,煤气罐和钢管生产线现在是临时布局,有些工序衔接不合理,物料流转距离太长,浪费了很多时间。”
“我想重新规划一下车间布局,把生产线捋顺了,日产能至少还能再提两成,这需要一笔改造资金。”
“第五,钢管生产线那边,还有几台关键设备需要补充,检测仪器,热处理设备,表面处理设备,这些目前还是短板。”